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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都往事:一家人和一只老虎的故事

2017-07-12 10:35:00 三都澳侨报


2011年6月11日,英国三大报之一的《卫报》(The Guardian)登出了一则“旧闻”,作者是Patrick Barkham,故事的讲述者是一位名叫约翰尼·威勒鼎(Johnny Wilding)的老人,虽然年事已高,在他的记忆和相册里,却依旧珍藏着童年往事。往事里不但有他的父母、福海关税务司公馆,更为惊奇的是,还有一只可爱的老虎。

故事要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一天说起。

这一天,约翰尼·威勒鼎在学校上学,他不会想到,此刻他远在三都澳的家——福海关税务司公馆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即将改变一家人的生活。约翰尼的母亲玛丽·伊丽莎白(Marie Elisabeth)打开房门,三个士兵站在门口,领头的步兵送来一个消息:三都澳以外,有个村子被老虎闹得鸡犬不宁。一小队士兵受命前往。他们射杀了母虎,又在“庆功宴”上吃了两只虎崽。仅有一只虎崽幸存了下来,出生约只10天,还看不见东西。几个士兵想起了福海关税务司威勒鼎“疯狂”的妻子,她喜欢将所有的动物都当成宠物来养。

如果这些士兵想捞笔大钱,那么他们如愿以偿了。约翰尼的母亲以36美元的高价(相当于一个月的薪水)买下这只名叫“太极”(Tiggy)的公虎崽。

此事暂时按下不表,我们先了解一下这个不同寻常的家庭。

约翰尼的父亲威勒鼎是英国人,19岁时就不可思议地来到了中国,在海关谋得工作,而后升职,并娶得他上司的女儿——一位中国和丹麦混血的、害羞而娴静的姑娘。约翰尼生于1923年,在他之前,还有两个姐姐。他幼年最深的记忆不是他的父母,而是奶妈、保姆和白色的小梗犬Pahpee(他学着说“小狗”的英文“puppy”)。作为海关主管官员,他的父亲获得了一幢公馆,公馆内人手众多,大约有100人伺候这个家庭,有管家、服务生、仆人、苦力(清洁工)、洗衣工、维修工、人力车夫、船夫、巡夜员、航运员,以及清理秽物的下人等。

约翰尼回忆道:“我的母亲是家里的至高权威,她从不亲自做任何事情,只要开口说一句‘做这事’,这件事就会被办妥”。他的父母身上也不可避免地带着时代的印记,“像大多数维多利亚时代(1837-1901)以及爱德华时代(1901-1910)的家长”,约翰尼只能在一日三餐时短暂地看到他们,这与现在的家庭截然不同。他甚至不记得是否曾被母亲抱起或抚摸过,“父母和孩子间很少接触”。

约翰尼的母亲接触更多的是她养的动物们。“有一只鹿、一只豪猪、一只鹈鹕和一只狐狸”,约翰尼说,“还有一只黑猩猩,以及在我出生前有一只豹子。这些动物差不多都住在一起,各有各的笼子,但每天总有几个小时与家里人和狗打成一片。它们完全是不同的物种,但这看来并不妨碍它们”。
 

他最早的记忆之一是一只名叫“米奇”(Micky)的猴子,坐在他的大姐姐弗雷迪(Freddie)的肩上,垂着它的尾巴。“五岁时,我不可避免地发现了它,扯了它的尾巴。真是一场灾难”,他回忆道,猴子受到惊吓,约翰尼因此遭到它们驱逐、厌弃。同样被当作家庭一员的还有一只硕大的黑猩猩。一次,常来家玩的男孩们中的一个对它施展了一通“淘气踢”。他们经常欺负它,但这次,这个男孩遭到狠狠地回击,受了重伤,不得不被送进医院,而黑猩猩被严加管制。

约翰尼的母亲曾经收集了一些蝴蝶、飞蛾,它们并不像热带物种那般五彩缤纷,但也足够引人注目。她没有用含氰化物的传统“杀虫瓶”快速杀死它们,而是将活昆虫用针插着,放在标本展示柜里。“我特别记得‘骷髅飞蛾’,当它们感到不安时就吱吱地叫。这些可怜虫被钉上板后,会叫上一两天,但这似乎并未打扰到我的母亲”。在约翰尼看来,他的母亲是令人敬畏的。

在这个中国南方的岛屿上,约翰尼一家过着田园牧歌般的生活,享受着特权。与此同时,“热带天堂”共有的缺点相伴而来:台风、蛇鼠。一天,约翰尼的奶妈冲入房子,大叫道,有一条大蛇正在吃外头笼子里养的鸽子,另一条大蛇已蜿蜒爬过拉设电线的洞,由于它肚子上有鸽子般大小的凸起,此时估计无处可逃。约翰尼的母亲抓住了这只蛇,用手从尾部向头部逆向触弄它的腹鳞。这个小招数使得蛇动弹不得,浑身僵硬。中国佣人们对此大为惊奇。约翰尼的母亲因此又获得了一个类似于“女巫”的不错的头衔。

因为自豪于丹麦血统,约翰尼的母亲决定饲养大丹犬,这是原产于丹麦的著名犬种。她一度饲养着11只大丹犬及其他8只狗。当地人满心疑惑地围观,不习惯“宠物”的概念,而一些善于从钱眼里瞧事的村民,便将有趣的动物养在自家的房前屋后,期待约翰尼母亲的惠顾。

故事言归正传。这只意外得到的“太极”虎崽就这样进入了这家人的生活。为了将它带上岛,约翰尼的母亲还支付了不少于几便士的交接费用。尽管与英国领事夫人共同担负养虎开支,但她必须承担抚养的全部责任。老虎被用奶瓶喂养了几个月,与此同时,约翰尼被送至中国一个遥远的寄宿学校上学。


约1900-1910年间 从三都岛码头眺望位于松岐村半山腰的福海关税务司公馆

“太极”刚来时,仅仅5磅(约合2.3公斤),头尾长19英寸(约合0.48米),不久就茁壮成长,被当成家里的小狗一样对待。它非常顽皮,最喜欢的恶作剧是躲在一只椅子或一扇门后,突然跳出来猛扑,练习它的捕猎本领。这些举动最初把这家人逗得直乐,但当它长大到像狗一般大小时,这不由得使人感到害怕。“长大后,‘太极’会跳出来扑倒你,把你压在身下,并张开嘴,对着你的喉咙。这些都是游戏,和它所有的行为一样友善。它甚至有可能变得温驯”,约翰尼说道。

终于,约翰尼的母亲意识到“太极”正日渐凶猛危险,它无法放归野外,而她又不信任上海动物园。在英国领事夫人的共同施压下,当时航行在中国南方的英国皇家海军“肯特号”(Kent)舰艇船长被说服,在返回查塔姆海军船厂(Chatham dockyard)时,捎带上这只老虎,去一个可靠的动物园。

“太极”虎在1936年相当风光地抵达英国,消息登载在当时的《Observer》(观察家)和《Suday Times》(星期日泰晤士报)上,其中一份报纸写道:“每晚,‘老虎蒂姆’(笔者注:或是船员起的新名字,或是当时知名的老虎的名字)都在后甲板和军人玩耍”,“他是全体船员的最爱”。

一份报纸还刊登了“太极”虎在甲板上的照片。从照片上看,它正在对小气的、负责维护它健康的军官“动粗”。这只“大猫”在几个月的远洋漂泊中没少受苦,它终于在伦敦动物园找到了一个新家。

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外国人被迫离开中国。约翰尼的父母先是坐一辆卡车途经越南,随后乘一艘香港来的拥挤不堪的船前往英国。此前,约翰尼的母亲仍然试图说服有关当局允许她带上仅剩的一只大丹犬回家。

终于,在二战爆发前夕,这家人抵达了英国。约翰尼的母亲冲进动物园来看“太极”。虽然被人群簇拥,“太极”还是认出了她。它四处嚎叫跳跃,“很明显,它极其渴望亲近。动物园管理人员同意我的母亲进入笼子触摸它,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免于因此受罚”,约翰尼回忆道,“他们相拥在一起,难分彼此。有人告诉我,在离别后,‘太极’咆哮了很久”。

约翰尼被送往英国的寄宿学校,“在英国,最震惊的是夜晚如此安静。在中国,所有动物都在夜晚外出活动,比白天还吵闹”。


约1932年的福海关税务司公馆

 

约翰尼的父亲不久后去世。约翰尼后来学医,成为一名病理学家。他的从未在英国生活过的母亲,自此在英国定居了下来,居住在切尔滕纳姆市(Cheltenham)一幢十分简朴的房子里。多年来,没有比狗更奇特的动物陪伴她。

约翰尼和一个姐姐被迫放弃他们的中国国籍。因为战争爆发,无论是他们还是他的母亲都没能再回到中国。

他们再也没见过“太极”。当约翰尼的母亲走出动物园时,能听到的只有“太极”撕心裂肺的吼叫,“这叫声太教人伤心”,约翰尼说。她因为这次分别而肝肠寸断,以至于再也没去过第二次。

2011年,约翰尼87岁,在罗瑟勒姆(rotherham)的一栋红砖房里和妻子西尔玛(Thelma)共同生活,他们没有养任何宠物。

以上就是《卫报》所登载的故事的主要内容,报道中还附有一张拍摄于1936年的旧照,出自约翰尼老人的相册.照片上,13岁的约翰尼正趴在自家花园的草地上和“太极”虎玩耍,远处是长椅和碾压草坪用的石轱辘,时间仿佛凝固在了此刻。

在笔者找到的海关档案中,约翰尼父亲的资料并不多:他的姓名是H.St.T.Wilding(英国人习惯将姓氏以外的名全部缩写,其中的“H”是“Humphery”的缩写,据说曾被登记员拼写错误,可能被误记为“Humphrey”),中文名:威勒鼎,1904年6月入职海关,1939年6月在特别休假中卸任,曾任岳州关帮办、长沙关税务司、汕头关税务司、梧州关代理税务司。《福建省志·海关志》里记载,他是福海关第72任主管官员,1929年9月2日至1931年4月15日任福海关代理税务司(这位曾被拼错名字的税务司在《福建省志》中再次被拼错了名字)。从一些资料可以看出,约翰尼的父亲在1937年举家避难回英国后,又只身回到中国海关工作,出任梧州关税务司,而从他休假、卸任直至去世,这其间又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我们不得而知。

1968年,英国女作家、插画家朱迪丝·克尔(Judith Kerr)出版了她享誉世界的儿童绘本《老虎来喝下午茶》(The Tiger Who Came to Tea),讲述了一只不期而至的老虎和一家人的故事。《卫报》记者在本故事报道的开头即联想起了这本绘本,“太极”虎是否正是绘本作者的灵感来源呢?

当我们为这只“太极”虎的命运而感叹时,可悲的是,曾经啸聚山林的野生华南虎种群如今被认为已经灭绝。

如果约翰尼还健在,今年则是93岁的耄耋老人。他曾经的家——福海关税务司公馆犹在,但老人恐怕再难故地重游了。也许只有童年的那份记忆,会永远在他的心头环绕萦回,有如三都岛上舒卷的云烟,有如三都澳涨落的潮水……  □ 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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