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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红色听风者”的绝密生涯(四)

2017-08-04 09:54:46 三都澳侨报


宣汉西南笔架山

川陕苏区反“六路围攻”作战图

1933年10月,红四方面军总部和电台进驻四川仪陇县一个叫团山的小山村。

这一天,徐向前和陈昌浩正在部署迎击四川军阀刘湘的“剿赤”计划。刘湘的飞机不断盘旋在川陕根据地的上空侦察,伺机袭扰红军。蔡威也像平时一样,坚守在电台前,戴着耳机,一边紧张地抄录,一边凝神思考。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在宁静的山村显得格外清脆。

突然,蔡威惊跳起来。他监听并迅速破译了刘湘的一封密电,径直闯入总部,向总部首长报告:

敌人已发现我军总部和电台方向,要来空袭!

徐向前还半信半疑,经蔡威解释,果断下令总部与电台撤出团山。

没过一会儿,数架敌机飞临团山狂轰滥炸,总部和电台驻地一片火海。

看着远处团山方向的大火,徐向前心中对这位一向斯斯文文的“洋教头”更是信任,厚爱有加!

1931年5月,空降鄂豫皖的张国焘迫不及待地建立起“政治保卫局”和“革命法庭”, 一场疾风暴雨般的肃反群众运动令许多“不听招呼”“冒犯权威”“制造杂音”的红四军领导人首当其冲,被秘密拘捕,以至枪决。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更得经过严格审查。由于蔡威出身大官僚家庭,本人又是知识分子,他便受到张国焘的暗中监视。对蔡威和无线电台提供的技侦情报,张国焘将信将疑,还反复与前线地面侦察的情报相对照。看到徐向前、王树声运用这些情报打了胜仗,张国焘才逐渐解除了对蔡威同志和无线电技侦情报的怀疑。

此时的蔡威对四川军阀各自所用密码的破译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只要敌台一发报,他就能边监听、边破译、边口述出来,再由参谋急报张国焘、徐向前。川军的密码与“剿赤”的兵力部署在蔡威面前已经无密可保。

原来,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挺进川东北地区,入驻通江县后,尚未与白区地下党取得联系,通过破译四川军阀之间的密码电报来及时获取军事情报的需求就显得更为强烈了。

早期,苏联为中共培训了一批无线电通信技术骨干,在党的无线电通信初创时期给予了有力支持,但并没有为中共培训无线电技术侦察人员,特别是密码破译人才。

1931年1月6日,从国民党张辉赞部俘虏而来的红一方面军电台报务员王铮、刘寅,架起收报机,开始了对国民党军队电台的无线电侦听,从此揭开了中共与红军无线电技侦神秘序幕。1932年10月,红一方面军总部侦察科科长曾希圣与曹祥仁联手破译,将国民党军“展密”全本贯通,标志着红军情报工作的革命性突破,从此确立了红军在情报信息战中的优势地位。

破译者要成功,必须要摸清敌军以往的密码编制规律、报文形式和当前敌情,并掌握正确的研究方法。

蔡威向被俘的川军官兵了解川军各部的番号、编制、指挥系统、主官名字及其思想状态与生活规律。他还走访当地百姓,摸清川陕地区的风土人情、民俗歌言,民间俚语等。

当时,四川地区军阀割据,各路军阀所掌控的旅以上部队都配有无线电台,并且联络十分频繁。1933年3月初前后,在军委会总台所在地毛浴镇,蔡威与宋侃夫、王子纲、马文波开始了对国民党军四川军阀各部队无线电台的侦察与监听,对几十部敌军电台的频率、呼号、联络用语和特点、报务员手法等进行细致全面的线路侦察和联情分析,并基本掌握了四川各军阀在川东、川北地区乃至成都地区师、旅以上部队的基本情况,如部队番号、指挥部驻地、主官姓名、指挥隶属关系、防区划分等。特别是通过听“Q简语”问答能及时了解敌军旅以上部队的部署和调动情况。

与此同时,蔡威开始破译正与红军正面作战的四川军阀田颂尧部的密码。


万源保卫战纪念馆馆藏的“石刻标语”

密码本

田颂尧部的密码以明码为底本,经过改换角码的普通本,密名叫——通密。虽是普通本,但国民党军阀的电文内容繁杂冗长,文体古怪,半文半白,还带有不常用的汉字、形容词和缩减词组,这就给破译增加了难度。

蔡威在南江前线积累了大量田颂尧部的密码电文资料,他把战场情况和截获的密电提供给后方台的宋侃夫、王子纲进行比对研究。

王子纲精通密码编排,与蔡威、宋侃夫反复研究,终于把田颂尧部的密码电文1—9范围内的角码排列了出来。但“0”范围的角码还无法破译。

三月的川东北寒风刺骨。为了攻下“0”范围角码,取暖的炭炉一次次把蔡威的鞋子、裤子烧着了,他都全然不知。天寒地冻,他光着一只脚出门解手,被战士看见了才醒悟了过来。

关键时刻,蔡威厚实的文言功底、扎实的英语与数学基础,加上罕见的刻苦与聪慧,发挥了最后一击的作用。

“0”范围角码终于被蔡威攻克了!

这是蔡威、王子纲和宋侃夫联手破译的第一部国民党军密码。

通密的破译,当之无愧应载入红军无线电技侦史册。

突破一点,便一通百通。蔡威对四川各路军阀密码电报的破译工作全面展开,王子纲、马文波和宋侃夫也都直接参加到破译研究工作中。

此时,已经调任军委会参谋部主任的徐以新和新近出狱的廖承志分别从汉中、上海突破层层封锁线各自带来了国民党使用过的密码底本。这让蔡威大喜过望,令破译国民党军密码如虎添翼,有如神助。

不久,四川军阀刘湘、刘文辉、杨森、李家钰等部使用的“统密”“智密”“苏密”等多种密码,甚至是蒋介石在四川周边嫡系胡宗南、刘茂恩部的密码都被他们一一攻克。他们对川军兵力部署情报的掌握已经到了团一级。这无疑是巨大的成功。

人的情绪变幻莫测,这就是变量。而密码变量更是瞬息万变。编码方法就是复杂的数学方法。为了增加破译的难度,编码的变量尽可能做到无规律可寻。用数学语言表达,它可以是无限量的函数,或复杂离散数学的公式的变换。变量,实际是解开密码的众多可能性的总和。破译就是要找出解开这个函数或公式的办法,俗称——密钥。对破译者来说,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如何快速的找到密钥,往往需要过硬的数学功底,还要有天赋与运气。在战场,破译的速度就是生命。过迟破译的密电往往失去情报的时效与价值。因此,密码的侦译者要么是数学天才,要么就是数学疯子。

美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使用的M209密码机,每8个小时就变换一次密码,令敌方破译跟不上美军加密的变换速度。

早在江西国共双方的军事斗争中,国民党军的通信加密不断升级,变换频率越来越快。红军的破译日益困难。而蔡威就是一个破译密码的天才。从小数学教育的天赋与努力令他练就了一个“神耳+神算”的大脑——只要敌台以“通密”发报,蔡威不用译电,就可以直接用电话向总部首长报告密电内容。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泄密事件,险些让他们功亏一篑。


徐向前、李先念、王树声

1933年10月间,红四军进逼万源城。蔡威截获守军发给四川军阀刘存厚的密电:本部粮食接济不及,3日后断炊。而且得知,驻守万源的敌第一师师长不在城内,由旅长廖雨辰代行指挥。

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从徐向前处得知译电内容后,便原原本本向部队传达。围城的红军战士就此内容向守军喊话。守敌闻之,军心崩溃,弃城南逃。红四军进占万源城。

廖雨辰出逃后,就红军战士喊话“接粮不济”等内容密电上司,认为他发出的密电已被红军破译。川军顿为惊觉,刘湘各部立即更换了密码。

此后,蔡威发现,抄收到的川军密电译出的竟全是乱字。他急电询问后方台王子纲。王子纲告知:刘湘各部密码已变!

面对几百份不知所云的川军密电,蔡威心急如火。他知道,运动战中的红四方面军,“耳目”一旦失聪,将付出惨重的生命代价——

一方面,蔡威急报总部“接粮不济”泄密事件。徐向前当即指示总部机关:所有前沿对敌喊话内容,必经总指挥亲自审查;

另一方面,蔡威对手中几百份乱码电文,细细比对,以求发现刘湘新密码的规律与特征。还和宋侃夫、王子纲对徐以新、廖承志送来的两本旧密码底本一再认真研究,从中寻找国民党军队的编码规律。

经过连续几昼夜的攻关,蔡威终于找到“乱码”密钥——刘湘的新密码就是老密码基础上的加密。

红四方面军突入川北后,刘湘联兵9万,并纠合地方武装,共计20多万人,组成六路联军,对川陕苏区的8万红四方面军,展开了“六路围攻”。

此时,蔡威和刘湘“六路联军”主力、最凶悍的第五路军总指挥王陵基较上了劲。

王陵基,国民革命军陆军上将,早年留学日本,刘湘、杨森都是他学生。在川军中资格最老,也以好色闻名。当年在上海滩嫖妓,因与蒋介石争风吃醋,王陵基扇过蒋介石两个大耳光。争强好胜可见一斑。

从1933年11月16日,刘湘向“六路联军”发出第一期总攻令开始,王陵基立功心切,以一天伤亡1000多人的代价,在东线100多里长的战线上急兵突进,与徐向前展开了殊死决战。

蔡威不分昼夜瞄上了王陵基的一举一动。

夜以继日的侦听令蔡威疲惫不堪。徐向前将每次战役缴获的营养品和咖啡、可可送给蔡威,并劝他注意休息。蔡威总是说:“战斗有间隙,而电台侦听不能断。为了明天,我们要干啊!”

12月中旬,蔡威侦听到王陵基部用英文讯号电令各部强攻宣汉西南笔架山的情报。徐向前获取情报后,利用笔架山险峻地形,采取迂回包抄战术,令强攻之敌受红军左右夹击而溃退。

王陵基部兵败笔架山后,又欲利用浓雾抢渡洲河,多路偷袭宣汉、达县红军阵地。蔡威侦译了王陵基部这一密电。徐向前问蔡威王陵基部偷渡洲河的确切时间,蔡威答:“15日凌晨。”徐向前立即按蔡威提供的三个敌军偷渡地点,部署兵力,令偷袭之敌在15日凌晨“按时”受到红军的迎头痛击,王陵基部在三个偷渡地点伤亡三千余人。

1934年春节将至,宋侃夫、王子纲后方台破译一密电,立即转发给蔡威:王陵基偷瞒刘湘,擅离防地,溜回万县,陪小老婆过年,守军由第五路军参谋长代行指挥。徐向前获悉,立于腊月二十六日夜,发动了“马鞍山战役”。第五路军群龙无首,全线溃败。东线红军歼敌两个旅6000余人。

刘湘闻讯,大为震怒。王陵基立被撤职,召回成都软禁。由第五路第一师师长唐式遵接任东线总指挥。

1934年6月下旬,刘湘在“六路围攻”前三期总攻失败后,请出了江湖术士刘从云出任“剿总”前方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代其统一指挥。

刘从云上香卜卦,卦辞:36天内消灭红四方面军。“六路围攻”第四期总攻开始了。

6月21日,红四方面军总部撤出通江,率部向万源、城口转移。蔡威侦悉,刘湘倾其80余团10多万人投入东线战场,目标直指“秦川锁钥”——万源城。红四方面军获悉后认为,如万源城失守,红军将被压出川北。

万源城殊死保卫战由此打响。

从7月中旬到8月上旬,川军在万源地区发动了5次大规模进攻,死伤万余人,尸横遍野,却未获进展。川军已呈强弩之末。红四方面军总部认为 “总反攻”的时机已到,命令军委会电台日夜侦听敌军前沿电台,不放过任何敌军懈怠的蛛丝马迹,及时捕捉“总反攻”的契机。


第五路军总指挥王陵基

曾希圣

8月上旬,蔡威连续侦听到敌第五路军总指挥唐式遵发给刘湘的密电:

在万源四次猛攻中,我军已经伤亡万余人。加上天气炎热,病员大增,物质补给困难,粮弹靠人力从五百里外运送,民夫或消极怠工,或聚众逃跑,且受雨季山洪影响,颇感粮弹不济。

随后,蔡威破译的敌军自称“勇气消沉,兵无斗志。官长恒多自戕,士兵日益逃亡”的密电一封封摆在西北军委会首长面前。张国焘、徐向前、陈昌浩一致认为,敌军已毫无斗志,总反攻的时机已经到来。

8月9日夜,红四方面军在东线发动反攻,东线敌军一触即溃。

西线敌军见东线全线崩溃,急忙调整防务。

专攻敌军的联点——这是红四方面军在反围剿中常用的、也最有效的战术。总部要求蔡威立即侦获西线敌军防线的结合部情报。蔡威及时捕捉战机侦获:得胜山附近的冷水垭是西线敌第三路军、第四路军的结合部。徐向前急令李先念率红三十军夜袭冷水垭,一举突破敌军防线。敌第三路军、第四路军全线溃退。

北面第一、二路敌军闻讯纷纷西逃。李先念部奋起直追,在苍溪北部黄猫垭围歼敌田颂尧部一万余人,取得反“六路围攻”歼敌最多的胜利。

“反六路围攻”,川军“官损五千,兵折八万”。嚣张一时的刘从云通电辞职。豪情万丈的刘湘请辞“剿匪总司令”一职。

因为“反六路围攻”每次战役都能侦测出敌军的出动时间和行动方向,陈昌浩很自豪地在内部冠以蔡威 “军中菩萨”的美名。西北军委会也因此奖励蔡威300块大洋。蔡威把这300块大洋全分给了二台的全体干部、战士,包括马夫、伙夫。


四川军阀刘湘

四川军阀田颂尧

1986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某部召开“红四方面军无线电技侦座谈会”指出——

当时我们对敌军所用密码破译的比较彻底,提供给总指挥部的情报源源不断,对敌情了如指掌。在红四方面军粉碎敌人所发动的“三路围攻”“六路围攻”以及长征过程中,每一个重大行动的决定都有技侦情报作依据,每一个重大胜利的取得都有技侦工作人员的一份功劳。没有技侦工作提供准确可靠的情报,在敌强我弱、力量悬殊的形势下,取得胜利是很困难的。

虽然“反六路围攻”取得了空前胜利,但战后的通江,土地荒芜,野菜挖光,四壁清野。

这期间,蔡威在策马赶路的途中捡到了一个弃婴。红军战士们轮流抱着婴儿赶了二三十里地,才见路边有座单门独户的人家。蔡威掏出身上所有的十几块银元,给了这家的老妇人,苦苦恳求她收养了这个素昧平生的小生命。

睹景思人,蔡威更是牵挂遥远的南方——离开家乡已经八年了,母亲、妻子是否安好?而那一直未谋面的孩子,想来已有八岁。

想念与愧对孩子, 一直是蔡威埋藏在心底,难以释怀的痛。

因为“反六路围攻”,红四方面军减员20000多人,也急需休整。1934年9月,蔡威和他的战友们回到了通江毛浴镇,开始了忙碌的整训工作。宋侃夫、马文波忙着办培训班。蔡威不仅专注于侦听敌情动态,而且组装了两部20瓦的收报机。

战场的硝烟才刚刚散尽,胜利的喜悦才刚刚分享。王子纲负责与中革军委二局电台保持联系却出了大问题。(待续)  □ 郑承东 (九集电视纪录片脚本改编自《蔡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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