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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华:远去的堤外木屋

2018-07-06 14:33:00 三都澳侨报

本报讯(缪华)有过一段难忘的童年经历,于是, 便从此有了许多回眸的日子。

父母早年离家投身革命,风来雨去,后来均已离了职退了休。他们倒没有像许多老干部那样荣归故里,而是依然住在单位的那套并不宽敞的单元房内。其实,这也是一种无奈,因为老家早就没有属于他们的家业了,即使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那老屋也绝对容纳不了他们的。而仅凭他们那铢积寸累的几万元钱想在故乡盖座楼房,无疑只是一份奢想,他们也只好认了,冷冷清清远离故乡远离亲人地住在异乡,而且要一直住下去。

他们总会对子孙说起老家。我外地生外地长,倒没有他们那么浓那么重的乡愁和乡思,但听着听着,也会常想起老家,毕竟在我童年时代的每一年都有一段日子是在老家度过的。那个“家”是相距数百里的一座旧宅,因为年份较久,而且多用木料搭盖,象楼梯、地板、内隔墙等等,所以,我总亲切地称它“木屋”。那时外婆和小舅舅住在那儿,房主是几个沾亲带故的远房亲威。前厅后厅,人进人出,也同样有一份平常人家的热闹。时过境迁,那热闹已变成了隽永的记忆。前些日子,我出差经过老家,特意到木屋旧址停了停,见江边倾到着各种垃圾,野草把早先的菜地全都掩盖了。我恍然这原来就是个偏僻闭塞的所在,最主要的是那木屋的位置在防洪大堤外面。那堤只护卫着堤内的城里人,也护卫着小城日益的繁荣。

我的童年之所以难忘,正因为这木屋的特殊地缘。

那时月,父母忙得无暇照顾我们,每逢寒暑假,就把我和弟弟送回老家。年年如此,像候鸟似地。那木屋原本就有十来个与我年龄相近的孩子,再加上放假从各地回来的一拨,二十多张小嘴叽叽喳喳,老屋一下子热闹起来。外婆见我和众多的表弟表妹回来,就一如既往地在地板上铺草席,烧艾草驱蚊子。我是外婆膝下孙辈的老大,一下子拉起这么一支队伍,着实让人亢奋,于是,我成天模仿着军营里再熟悉不过的管教方式调教着十来个不知立正稍息为何物的“小兵”。

外婆家的生活很清贫,一下子又添了这么多张小嘴,外婆就更加节俭自己了。我们似乎都懂事似地对稀有的一些鱼肉互相谦让,让来让去最后都落进外婆的碗里,感动得老人又是搂这个又是亲那个。按理我们本该是纵情玩乐的年龄却因清贫而早早地想为家里为外婆做些事了。力所能及且不怕斥责的算是拾柴草了。木屋附近有木材仓库和打绳社,却立即成了我们“掠取”的目标。木材仓库建在江边,顺江运至的木材堆放在空坪里。每有新木来,我们便拿着凿子和众多孩子一起蜂拥去凿那木材上的树皮。那些吃公家饭的工人偶尔出声吓唬一下也就风平浪静了,也许他们本身也是贫苦出身,有一脉相通的怜悯,况且树皮迟早也要剥去的。仗着人多,我们每次都能背回一大捆树皮,此时外婆的脸上就如菊花绽放似地。

但去打绳社拾稻草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那时的草绳很经济也很走俏,中间绞着竹条的草绳特牢固。忙碌的工人们从早到晚坐在凳上用篾刀破着竹子,那原始而笨拙的打绳机转动出很沉闷、象被挤压的呻吟声,让人感到一种沉重的苍凉。耐心地等到他们下了班,我们才敢从篱笆墙缝钻进去,用耙子、用手拢着散落满地的烂稻草、断竹头、锯木条什么的。乘人不备,还会在筐里夹塞一片没用过的竹板,心里象拾到宝贝似地。直至昏鸦冷不防在幽暗处发出叫声时,我们才仓惶地逃出。

就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可我却照样心驰神往年年回去。表兄表妹亲亲睦睦,尽管彼此间也有为一节甘蔗、一个玻璃球而大动干戈的,但被外婆一拉劝就立即化干戈为玉帛。夜晚,月光如水。木屋没有电视,没有电风扇,连电灯都没有,点的是煤油灯。但外婆大蒲扇一招,所有的孩子都飞鸟似地聚集在前院里。清朗的月光淡淡地泻了一地,邻家大哥便借着风讲起了鬼故事,蛙声蛩鸣,吓得大家都把脚缩在凳子上。还是当教师的表姨挺身而出赶走了那大哥,这才让人们进入柔曼的意境,对着皎洁的月亮去回味她说的美丽传说,有了一种遥遥的期盼,这尤对我们这样的环境更显出诱惑力。直至月到中天,外婆才满脸倦意地说了声“散了吧”,轰地也就一下散了。很快就从各个房间传出悠然鼾声,显出一片宁静。

我父母和姨姨、舅舅们照例是要回来过年的。大人一多,就显出一种有序的忙碌。前厅有一个石磨,到了这时,那石磨就转动了,几个舅舅轮着推,米被碾磨成乳白的液体流进布袋,再用石块挤压去水分,然后放进蒸笼里蒸,熟了就是很让人馋的年糕了。如果再有几颗糖、一把炒蚕豆放进贴身的小盒子里,那摇晃的声音简直是一曲最走红的通俗音乐了。除夕夜,大家围坐着吃团圆饭;初一早,大人挨个给孩子发一两角的“压岁钱”,全是新票子,甩出去沙沙响。那钱在孩子心中比命还金贵,舍不得花,久久地保存着。

木屋里的人家装不起自来水,吃水得到屋前不远的江里去挑。江边是个好去处,望着如绸缎般柔和而清澈的水面,心里一下子开阔了。江面时不时有木船依呀地摇过;两岸的河床上有牛羊散淡地甩动着尾巴,田园牧歌般悠扬。我们尽管有时也成群结队地跑进堤内的城里,在逛了一圈之后,谁也舍不得动那几张“压岁钱”,于是,又回到堤外这一大片可进可退的草地上……

当然,谁也不会把感觉等同于现实的,包括孩子。我们也在温馨的氛围中清醒地明白那儿毕竟是清贫的,毕竟木屋是处在大堤外没有保障的地方。那江水涨涨落落,时不时危胁着堤外人家。终于也让我碰上了洪水泛滥、人心恐慌的情景了。先是暴虐的雨,又是急疾的风,后是肆恣的水,很快就淹过草坡淹进竹林,然后就无可阻挡地涌进木屋。鞋子飘了,锅盖浮了,我们在舅舅的指挥下大呼小叫地往二楼搬东西。床抬不动就扛床板,橱拖不出就搬抽屉,能抱多少算多少。那年月人们的东西不多,更何况我们这样的清贫人家。所有的人都挤到了楼上,那水一寸一寸地涨,终于在离二楼仅剩两级台阶的位置上持平了。水不退,我们就没有吃的,几个年龄小的表弟妹饿得直哭,到后来也哭不出声了,因为整整一天,把我们都饿垮了。从此,我对水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也从此深知这贫困还伴随着灾难。

但贫困让人成熟。就在这样的木屋里每年度过一两个月,使我接触到很多在舒适环境中无法接触到的东西并由此产生浓重的平民意识,同时也感受到一种没有纷争没有自私没有奢侈的温馨和融洽,让我在迄今的人生路上常常温故而知新,一如既往地想念木屋。

不料,一场大火毁了木屋。

我是在事隔半年之后才得知木屋化为灰烬的消息。那年我刚入伍在沿海的一个步兵团服役,家人怕影响我的情绪而一瞒再瞒。那起因也有点荒唐年月的印记。正在读中学的表妹按学校规定筹足一篮草木灰,不想她把炉膛中刚刚褪了火的草木灰装篮放在了稻草边。这木屋风不怕雨不怕水也不怕唯独怕火,夜阑人静,那死灰复燃,霎那间就是一片火海了。舅舅从二楼纵身跳下赶去救火,但为时已晚,只好大声呼唤所有的人赶紧撤离。慌乱中仅抢出为数不多的衣物和家当,其余的连同木屋一起被大火吞没落了个灰飞烟灭。焦瓦乌砾、断垣残壁,外婆和其它住户在一片痛苦、悲伤中无奈地搬到其它地方去了。那种相濡为沫的亲情成为记忆,时不时有几颗冷清的老泪凝结在外婆那如网的眼角边。

木屋的毁灭对外婆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打击,使她一下子进入了风烛残年,变得迟钝、健忘和木讷。她常常孤独地靠在门边叨念着逝去的木屋,直至弥留之际还含混不清地说想回木屋去。那年我正在上海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接到外婆病故的加急电报,一下子急火攻心,喷出一口鲜血。在赶回奔丧的路上,我悲凄地想,外婆这一走,就等于把我彻底赶进了回忆的深渊……

木屋旧址一直荒芜着,我不愿独自站在秋风里面对一片冷寂的残垣。

直到若干年后,舅舅来信说那废墟被原户主重新盖起了楼房。我也在外婆三周年忌日时重新站到了木屋旧址旁。一座高大的砖石结构的四层楼房已是另一番情景,不时有流行歌曲从屋里飘出。我环顾四周,忽见那扇石磨已垫在屋外的洗衣槽下了。我没敢往里走,万一碰上个警惕性很高的人大吼一声,我恐怕马上就会情绪败落想象黯淡的。于是,我离开屋旁去了木材仓库和打绳社。木材仓库早已没有了木材,只有一群鸡在悠然地觅食;而打绳社里仅有几个怀旧的老人拄着拐杖在聊天,我随手摇起打绳机,发出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更显沉重了。

一阵寒风冷不防地掠过,我打了个寒颤,毕竟历史是无法重演而且也不是那么容易重现的。我什么也没有看到,自然是别一番情景有别一番滋味。我想,我是该走了,临近大堤门时,蓦然回首,却一下子发现所有往事早已在我的心中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怅然那春荣秋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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