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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鹏:吃茶记

2019-08-14 09:10:54 三都澳侨报

在我的家乡,喝茶说作吃茶,一字之差说明了茶的重要性。吃是赖以生存的,终日不食一般人难以做到,但只要有东西吃,不喝也是可以,特别是北方菜中刷锅水似的和西餐中粘糊糊的汤,不喝也罢。老家方言把茶叶叫做茶米,更是凸显了茶的基本生活品的属性,真所谓“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有茶人说,茶分两种,吃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茶,是生活;喝的是琴棋书画诗酒茶的茶,是远方。

中国是茶的王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产茶的区域横亘大半国土,茶的种类跨越绿茶、红茶、白茶、乌龙茶、黄茶、黑茶六大类。各个地区、各个种类都有好茶,何者最佳?自是难有定论,环肥燕瘦,各擅专长。但还是可以达成一些共识的:好茶离不开好的原料,多产自云雾缭绕的名山大川;好茶需要优秀的加工工艺 ,君不见各种工艺传人如雨后春笋,茶大师层出不穷。好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这大抵是没错的。一般而言,区域流行饮用的茶类与其气候、饮食和文化息息相关,正如南方主食大米北方主食面粉般,各地主打的茶类或红或绿或青或黑,不一而同。地域差别是普遍的,个体差别也是有的。比如家母因体热而嗜饮绿茶,这在乌龙茶一统天下的闽南乡村极其罕见。我们兄弟从全国各地罗致的西湖龙井、庐山云雾、阳羡贡茶和信阳毛尖等等都难入她老人家法眼,独好闽东高山绿茶。没错,宁德无论是产量还是种植面积还是茶叶种类都名列前茅。最高领导人也曾赞不绝口: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喝过坦洋工夫茶,人走情常在。

茶是国际的,更是中国的。常有人批评中国的茶产业化程度不足,一个省的产值也比不上一家立顿红茶。我想这正是中国茶的魅力所在,各个种类、各个区域、各种风味百花齐放,争奇斗艳,比之那千篇一律的红碎茶自有天壤之别。可以说在中国,茶是艺术品,而在西方,茶是工业品。以前出访也常会带点好茶作为礼品,后来发现西人根本不懂得饮用,其他省市几年前送的上好绿茶还摆在展示柜里发霉。只有一次与西人谈茶甚欢,那是在利物浦大学读研时,来了几个德国交换生,课间闻到我茶杯的香味过来攀谈,泡的应当是平和白芽奇兰或者漳平水仙,因为只有这两种乌龙茶经得起浸罐。于是借机向同学们普及了博大精深的中国茶文化,第二天还专门带了些茶送给识货的德国同学。暴殄天物的英国人就免了,我送给房东的正山小种都被丢到垃圾桶里,谁说英国人爱喝红茶?他们喝的是袋泡边角碎料,加奶加糖,什么茶都一样。客气的德国青年还投桃报李,专门请我泡酒吧,教我淡啤、浓啤和黑啤,鲜啤和熟啤的差别。

茶宜清和,恶喧杂。中国茶学界泰斗、百岁茶人张天福晚年把 “俭、清、和、静”作为茶的精神,茶应该是二三知己的清欢,聚众哗饮与茶性不容。明代陈继儒有“一人得其神,二人得其趣,三人得其味,七八人是名施茶。饮茶者愈众,则离品茶真趣越远”的名言,潮州也有句古话“茶三酒四游玩二”。当下流行的品茶方法花样繁多,所谓的“啜”还勉强可以接受,满嘴的茶在口腔中左右上下激荡虽然不雅,毕竟还是自家螺蛳壳里做道场,好汉牙缝残留物自己咽下或吐掉悉听尊便。所谓“闻香”就近乎恶心了,老子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虎嗅蔷薇吸气猛嗅之前应先有呼气吐浊,众人传递的闻香杯中应当弥漫着各人鼻孔呼出的脏气浊气,不喝也罢。

茶尚朴实,忌矫情。一日,与一友在一茶室闲谈。隔壁桌有十数人在斗茶,居然喝出了茶青的产地、树龄、海拔和朝向等诸要素,经过几轮讨论对制作者也基本达成共识。好事者电寻某刘姓茶农核实,果然分毫不差。通话间带头大哥突然插话,茶汤虽好,似有中断,未能一气呵成。远方传来刘大师的爽朗回应:摇青时接了某首长电话,连这个都给你们喝了出来!神乎其技,我眼前不由得浮现太极宗师某芳隔空发劲,门人弟子如疯似颠、上蹿下跳、腾空翻滚的精彩表演。不觉兴起,奉上一泡茶讨教。品茶大师们对是牛栏坑水仙还是吴三地肉桂各执己见。看着大师们激烈辩论,伯乐对九方皋相马之喟叹油然而生:不贵色物牝牡,乃贵乎马者也,自非我辈可及也!那是来自福安范坑的拼配大红袍,按照武夷茶工艺做的。那坑有范,也是满地烂石,有万亩油茶,曾被周恩来题为“绿色油库”, “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据说音箱发烧友更绝,通上火电则嫌太燥,核电则太干,唯有水电柔美音质最佳,特别是来自百里画廊霍童溪洪口水电站的电质最好。

茶是关乎生死的。据说蔡君谟晚年因病不得不忌茶时,仍“烹而玩之”,自煎自酌,倾泼入地,正所谓“衰病万缘皆绝虑,甘香一事未忘情。”先君别无他好,唯有嗜茶如命。早岁辛苦务农,仍节衣缩食买点正宗本山安溪铁观音解馋。我们兄弟也因此自幼喜饮闽南功夫茶,工作以后遍寻各地好茶聊表孝心。母亲常说父亲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喝遍世间佳茗,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的:“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父亲去世前的一周,我在病房里用标准的闽南功夫茶具泡了上好的安溪铁观音,几已不起的父亲闻到茶香扶着墙踉踉跄跄挪到沙发上,饮罢今生的最后一杯茶,惨白如玉的若琛瓯脱手碎为微尘。

一日晨起早茶毕,神清气爽,信手在微信上写下这样一段话:“每天的最佳打开方式是一泡武夷岩茶醍醐灌顶气冲百会 and the most affectionate goodnight is a glass of Single Malt”——最温情的晚安是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对于后者异议者不多,除了个把白兰地爱好者;该喝哪种茶可就见仁见智了,武夷岩茶、正山小种、福鼎白茶、安溪铁观音、坦洋工夫等等。也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 高一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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