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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年前一位外国人的宁德游记

2019-08-23 09:14:06 三都澳侨报


左为赫真信牧师晚年像,右为其关于中国古代哲学的译著

1874年10月16日,也就是清同治十三年九月初六,宁德县城西面的白鹤岭古道上,两位外国人正乘肩舆而行,他们刚离开罗源,即将造访宁德。其中一位是宁德的旧友——英国圣公会的胡约翰牧师,他在八年前首次来访过。另一位年轻人则是新客——英国圣公会的赫真信牧师。

赫真信牧师(A. B. Hutchinson),1841年8月24日生于英国伦敦,1871年10月起在香港从事教育传教工作。与一些传教士不同的是,他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热心译介儒家经典,可称早期汉学家之一。1874年10月,赫真信到访福州,受胡约翰邀请外出巡游。两人既是同行,又是校友,共同度过了约三个星期、350英里的旅程。

赫真信将此次福建之行的日记改编成了一篇游记,刊登在香港出版的著名的英文汉学刊物《中国评论》上。其汉学家和传教士的双重视角,使这篇游记别具一格、妙趣横生。以下为宁德部分的节选,并添加小标题、日期。

罗宁古道

(10月16日)雾气凝滞变成了一场豪雨。在河洋和宁德间的13英里路程中,我们已经走了8英里。为了确保在日落前抵达,我们决定不再逗留。离开歇脚的屋子,我们经过一片巨大的柏树林:齐整的树给这条路镶上了边,组成了一条壮丽的林荫大道。我们穿行在别具风姿的古树间,向左下方看着山峰、山谷和连绵起伏的良田沃土,直至浓雾遮断望眼。就这样游历了1英里的美妙旅程后,道路一个右急转,把我们带到了已翻越的高山的边缘。


白鹤岭古道

在我们身下是一段独特的石阶,约4英尺宽、2英里长。我们将沿此拾级而下。周围苍松挺立,庄严肃穆。左右山峦隐退,清流奔泻,直没入绿荫深处。宁德城大约在4英里外,被城墙环绕。城墙下流淌着的,是不知历经多少春秋的海水。在这宏伟的海湾中央,耸立着一座如画的小岛,一座塔冠于其上。云雾在我们下山时逐渐消散,四野较大的村庄这才清晰可辨。同时,一队小巧的帆船和渔舟,又给风景注入了生机和活力。全神贯注于景色之美,未虞旅途之险,此时脚下一个急停,才发现带头的轿夫跌倒,胡约翰从轿上差点摔到了悬崖边。这石阶饱经沧桑,因为水汽氤氲,非常湿滑。我们费力地走了一程,才接近平地。当想到要设计这么一条道路,既宜于通行,又可时时抵御山洪的威胁时,我们更加坚信中国自古以来便有出色的铺路人和卓越的匠人。这有城垛的城墙引发了一些军事话题。我们不得不指出,在这样狭窄湿滑的道路上,要调集一支欧式军队,将是何等的困难。在满是泥泞田地的山谷里,他们又该是怎样的寸步难行。在这里,运送行李辎重一般只能靠苦力肩扛。正如我们频频遇到的沿阶而上的担夫,他们三三两两,挑着满满的运往福州市集的粮食或茶叶。

抵达城市

沿着城墙,我们在城市临海一面走了一圈,抵达了西郊,那里有临时布道所。(注:从描述看,赫真信可能是从白鹤岭南路官道抵接官亭,沿城墙边的小路来到西郊)宁德是一个文人之城,就是说,在它11万个居民中,文人众多且饶有声望。几年前,外人完全无法进入这座城市。大约六年前,一个异教徒商人对出售或出租房子给异乡客产生了兴趣。就这样,我们到了宁德。


宁德老照片,约1906-1909

县衙见闻

(10月17日)我们去办理护照签证。一个友好的官员接待了我们(注:赫真信所访为宁德县衙,今蕉城区政府所在地)。他上了年纪,军人模样,有铁灰色的胡须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我们马上被领进接待室,茶已备好。又瘦又老的秘书对着我们的证件手忙脚乱。一位年轻人站在官员的椅后,时刻准备为他点烟和装烟丝。一个高高瘦瘦、痞气十足的衙役充当翻译。即使不考虑宗教问题,中国的司法仍是困难阻碍不断,恰如其分的沟通阐释就是一大难题。地方官,按例来自外省,对地方方言几乎一无所知,上诉人对官话常常也一窍不通,因此这游戏就被翻译玩弄于股掌之上。在宁德,任翻译的是官差的头儿,他手握权柄。不幸的是,这次他的权力并未被他的上司考虑在内。我们有一个随行的基督徒做翻译,方才指出双方的谈话被恣意曲解。官员颇为大度,转向这罪人,言之谆谆,但听之藐藐。在我们离开时,这个无赖试图阻止我们被依礼相送,说我们只是外国人。但是否是因为位高责重呢?官员像个十足的绅士,不顾他的意见,坚持礼待我们,并随我们走出四重门,我们当然在每重门那都请他留步。

穿行古城

我们正准备去城里最好的地段,考察一件正在出售的颇具价值的财产——一位绅士的房子和庭院,恰位于文人雅士的住所当中。为了一探究竟,我们走进一两座寺院,环视其内。我们还走访了一所用来选拔青年士子的学校,教书先生的三四位文人好友在抽烟闲聊(注:赫真信所访应为宁德庙学,即文庙和学宫,今蕉城一小所在地,明伦堂尚存)。随后,我们信步走入那栋正在考量的房子。这是栋两进的屋子,坐落在远离市井喧嚣的地方。客厅高雅宽敞,可以被方便地改造成礼拜的地方。房间一应俱全、装修良好,并有一个被高墙围护的花园。概而观之,这间房屋几乎无可挑剔。除此以外,它还紧邻城门和城墙,在乱世之中有特别的好处。花园的高墙既然可以庇护贤哲安心钻研学问,那么也一定适合其他工作。在这里,如我们所愿,没有无所不在的好奇的人们。我们继续前行,有人指给我们看几百年前景教教堂的旧址,现在它被用作练兵场或驻地(注:或指南门外的南校场,今蕉城三小所在地),即只有它更早先的用途留存了下来。我们路过的许多房子都有显眼的题辞,提醒过客有学人居焉。铁制门板的顶上装饰着法式鸢尾纹章,门的角落里的菱形丧徽表明屋里有人刚去世,多数房子都有别具一格的教会式门环、把手,诺曼式半圆拱屡见不鲜,使我们怀疑这些是否是以往中西交流的遗存。

会见士绅

回到城市中,我们收到请柬,受邀去与上述财产的所有人喝茶。他是一个爱好莳花种草、学圃学稼的绅士,正逐步变卖他在城里的财产,购买山坡上的土地,并满心虔诚地搜寻和保存文献。尾随的人群在大门口止步。我们进入会客室,芬芳四溢的茶立即被端上。这所房子在宜居性上和其他中国人的差别无几,只多点镀金和雕刻、一个非常精工细作的灯笼,以及一些题写在墙上的书法优美的文词,这些在我们看来都是财富或学识的标志。主人的三个妻妾和众多家人齐聚一堂,打量着来客。我们把英式怀表拿给他们察看。当他们听到嘀嗒声时,几乎喜不自胜地尖叫。女人们很苗条,手也小巧,但她们的脸上并无流俗之美。孩子们在不远处毕恭毕敬,对我们投来渴求但仍怀疑的一瞥。

“十八坊”

我们途经13座石牌坊,它们是为纪念许多反抗再嫁的寡妇而立的(注:即宁德北门外的“十八坊”牌坊群,起于今闽东宾馆后侧,止于单石碑灵泉境一棵重阳木旁)。最终,我们止步在一块巨大的石碑前,它被两根石柱支撑着矗立在路边。碑文以“永远的安宁”为题,述说了约百年前一个叫Ching Meng的寡妇如何立碑纪念她高尚的丈夫。据说她的丈夫留下一笔1759(注:此处未标明单位,或为“两”)的遗产给每一个家中有待下葬棺椁的人。当时这样的人遍布全城,已成祸患。他还出资收敛被野蛮遗弃的骸骨,同样也买瓮罐(注:旧时修建义冢以收埋无主尸骸)。简言之,这是中国人视若珍宝的古迹。我担心我们西方人,虽熟悉墓志铭,但不知是聪明还是愚笨,并不使我们这般深切地敬重。


靛青与薄荷糖

我们路过两三个靛青作坊和种植园(注:或指北门外加工靛青的“菁池头”)。在它们相交界的地方,有很多圆坑,里头是处于不同加工阶段的植株。男人们正忙碌劳作,他们的手脚被染上了各种蓝绿渐变色。从一个卖糖果的人那,我们买到了一些白色的糖,发现这种薄荷硬糖和英国学童的糖一样美味,且售价只有后者的约六分之一。我们想知道,这些又小又脏的作坊里如何生产出这么多纯白的食品。

探访寺庙

(10月18日)为了逃离市井喧嚣,我们步行上山,走进一间小寺庙。这儿风景优美,位置极佳。佛教僧侣对于选择一块宝地独具慧眼,在这点上,东西方皆然。虽然这里如今满目萧条,但它后面有丰沛的水源和肥沃的土地,前面有偌大的花园,表明这里曾经的拥有者更具活力,远胜于我们在此看见的三个肮脏的懒汉(注:赫真信所访可能是灵溪寺下的准提阁,据民国《宁德县志》记载,阁后有菜园及田地,其前可能有园林建筑,现为居士林所在)。在大殿最深处的神像前,放着一对吉尼斯黑啤的酒瓶,它们被当成了花瓶!在戒酒会成员看来,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合适的地方。我们关于这宗教教义聊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在回去的路上,我们的视野豁然开朗,既可俯瞰城市,又可眺望远处港湾里镶嵌的岛屿。一群小男孩紧随我们身后游荡,使散步的兴致大减,我们只得回到住处。

石壁岭古道

(10月19日)接近中午的时候,我们登上一座称为“橄榄山”的山。我们每走一步,景色都愈加野性和雄伟。两边的深谷尽披绿衣。每个凸起的尖峰上都生长着林木,它们扎根在粗砺的砂石上,直指苍穹。山洪沿着陡峭的山坡冲刷下来,每块可用的平地都被开垦来种植大米。我们继续上山,经过一片房屋,居民都是基督徒,有15人每夜聚集祈祷。我们继续前行,走过一座桥,进入岭尾。一路都在上坡,道路崎岖陡峭,约6英里长。在我们下方是河流下蚀形成的深谷。对面的山峰几乎垂直矗立,被植物覆盖,传说从未有人登顶。老虎等野兽居住在难以企及的高地。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也不希望看到任何比村里的狗更凶猛的动物。沿途景色之壮美难以言表,目之所见就足以偿还旅程的辛劳。


旧城北门外的“十八坊”,约1890-1902

西乡风情

我们终于登上高原,简直身处茶区。站在一些高山的山顶,风景再度为之一变。圆形的山丘像巨大的塔糖一样,几乎满目皆是。山坡被辟为梯田,种植茶树。这些山丘偶尔让位于另一副奇景:或巨石挺立,或怪石嶙峋。这些石头往往有数百尺高。大约每过1公里,我们就会经过或穿过一个富庶的村庄。这儿的男人们有明显的犹太人样貌。女人们不似平原上的姐妹们那般故作谦虚,她们大胆地走上前来交谈。这儿所有人的体形都比低地的人们更为强健。有个学生陪同我们。在他家人的邀请下,我们顺道去家中拜访,并留意到中国家庭的一个惊人之处。这家人全都受洗礼了,除了一个约十七岁的美丽的女孩。她的婆婆成了她信教的阻碍。她被和一个异教徒订了娃娃亲,但命运却并不掌握在未婚夫手里。她的婆婆,按中国的规矩,是未来儿媳命运的主宰者。这是人类中的特例,也是古谚“两极相通”的反例。我们发现,在多数事情上,中国人与西方人正相反,例如婆婆就常被当作受贬损和嘲笑的对象。但事实确实如此,新娘因受到婆婆非人对待而自杀的悲剧,并不罕见。

遗憾的是,我们必须继续赶路,以至于无暇他顾,例如系统地发掘植物宝藏。一个蕨类爱好者如果到访此地将会收获颇丰。各种茂盛生长的蕨类令人大开眼界,使我们心生一愿:如果还有幸重游故地,就带上完善的设备,妥当地采集标本。

如前所述,赫真信到访宁德是在1874年,离乾隆四十六年修《宁德县志》已过去九十三年,离宁德教谕刘家谋撰《鹤场漫志》已过去二十六年。在现存地方史料中,这一年没有留下过多的笔墨,但赫真信为我们留下了一份晚清宁德的速写。


西门内一片大榕树,这是原宁德县衙之所在(今为蕉城区人民政府),约1905-1907

这篇游记所描绘的一些风物至今仍保存较好,例如白鹤岭古道等,甚至味道还仿佛未变——薄荷糖,甚至声音还依稀未改——宁德话。但同时,宁德古城墙、北门外的“十八坊”等等,也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且这一消失的过程延续至今。

除了建筑以外,文中的一些人物也令人印象深刻:开明而大度的官员、竭力收集文献的雅士、对古迹“视若珍宝”的人们……我们或许无法确知他们的名字,但可知的是,他们曾是宁德这座“文人之城”的主人。

赫真信与胡约翰离开宁德后,又行经石厝(今石后)、陈山下(今东山村)、杉洋、古田等地,于10月26日从水口乘船,次日返回福州。

因为赫真信所发的“重游故地”的愿望,我不由关注他此后的人生。很快知道,自1878年起,赫真信因译介《孔子家语》等中国古代哲学著作而声望日隆。但他之后的行踪却无从得知,直到一份记录浮出水面:1882年5月,赫真信牧师被教会派往日本,1919年8月22日在长崎患急症逝世,葬于轻井泽。他很可能再未到过福建。在一份日本史料中,我找到了赫真信晚年的肖像,也是至今所见他唯一的照片。不知暮年之时,他是否曾想起宁德,也不知百年之后,宁德的山山水水是否还记得这位匆匆的过客。

后记:

百年前的今日,赫真信牧师逝世,谨以此文纪念。本文承蒙山东大学教授、宁邑乡贤关引光先生对相关译稿详加校改,文史研究学者甘峰、陈仕玲先生帮助解读,诗人姜翔骅先生大力支持,在此深表谢忱。赫真信牧师此文内容丰富,希望更多学者研究,也希望有兴趣的读者踏上旅程,重新发现宁德。  □ 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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