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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秀智:九仙凤鸣

2021-11-19 15:59:17 三都澳侨报

十月初,秋分刚过,寒露未至,正是出行的好时候。地处亚热带的闽东大地,并不能明显见到夏与秋的起承转合。此时的九仙村,正安安静静地坐落于霍童溪畔。

刚好正午时分,热烈的阳光笼罩着整个村庄。高大的白石板门楼矗立在村口,上书“九仙畲族村”,两排白墙青瓦的别墅式小洋楼整齐地分列两旁,半空悬挂着一道道写满畲族文字的彩旗,正中是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笔直地延伸至村后的座座青山,整个村庄由近及远地势渐高,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辽阔沉静的美!

这座被国家民委命名为“中国传统特色村寨”的畲族村,轻易打破了我对传统村落的固有遐想。一个隐秘在闽东一隅的乡村,保留着“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恬淡秀美,流传着美丽的畲家女子羽化成仙的动人传说,却又充盈着浓郁的现代化气息,于青山绿水间,诗意地栖居着。这与我曾见过的村落相比,别具气质。

来这里挂职的驻村第一书记钟奶恩,对我们讲起九仙村的前世今生。我们惊讶地得知,眼前这个传统与现代相交融的村庄,并不是自然更迭与发展的结果。它的现在与过去之间,隔着一段惨烈悲痛的往事。

1987年之前的九仙村畲民,是居于半山腰的,茅草为顶、泥土为地,生活艰难、勉强度日,大多村民温饱难继。生活的苦楚尚可忍耐,但更大的灾难突如其来。1987年9月11日的夜里,一道道闪电撕破乌沉沉的天空,紧接着隆隆雷鸣、风雨交加,连日的强降雨让这些山的子民隐隐感到不安。他们没想到,伴随着暴雨袭向村庄的,是一场百年罕见的泥石流,泥沙碎石滚滚而下,5座房屋瞬间轰地倒塌。泥石流过后,劫后余生的人们在堆满泥浆、乱石、碎瓦的村子里,凄切地呼唤着失散的亲人们。但是,31条鲜活的生命已经永远地消逝了。曾经生存的家园竟成了亲人的埋骨之地。山哈人的凤凰啊,其容惨栗,其声凄悲!

幸而,有温暖的手托住了这巨大的悲伤。政府部门快速启动灾后重建工作,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新居容纳了失去家园的人们和一颗颗恓惶的心。心安定下来了,日子就安稳了。畲家的优美歌声,重新唱响在九仙新村。

星辰轮转,日月更迭。当那段惨烈的往事逐渐成了深埋于心的记忆,从悲痛中缓过来的人们,总是深情地回忆起,1989年春节和1990年1月,时任宁德地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先后两次进村慰问受灾群众的场景。于他们而言,那两次的会面,是在失去家园和亲人后的惶恐不安中,获得的温暖和希望。有一个人,时时牵挂着他们的现在和未来,有一种力量,悄悄抚慰着他们的伤痛与无奈。

直至今日,九仙村的村民仍牢记着习近平同志那时的嘱托:“植树造林,保护环境,重建家园”。植树造林成了九仙人代代传承的信念,人不负青山,青山不负人。原村支书钟珠文指着乡村振兴馆上方题写的一行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沉痛地说:“我们现在每年都要大量种植树木,以往的教训不能忘记啊!”在那场灾难中,他家15口人被冲走10人,几近家破人亡。曾经的惨烈画面,如今已被一片青翠覆盖,但伤痕犹在,记忆犹在,幸存的人们也在重新思考着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

2016年,九仙人被更大的幸福紧紧拥抱。因国家重点工程衢宁铁路宁德段建设需征用九仙村民现居村庄,蕉城区政府决定在村庄附近新建现代小区来安置村民。一座座砖瓦房被一幢幢徽派风格的小别墅所取代,整个村子规划合理,村庄景象被现代风格重新塑造。九仙新村,成了“九仙花苑”。整个小区实施智慧安防项目,数据自动采集、异常及时预警、隐患高速排查,党建、消防、养老、车辆管理、垃圾分类等进行智能化管理服务……科技的力量蔓延到村子的每个角落,成为一个传统畲族村落的现代表达。实实在在的幸福感与安全感,稳稳地在这个村庄里流淌。

但留住幸福,是需要底气的。或许是曾经的苦难让九仙人越发珍惜眼前的一切,为了让自己的家园发展得更好,九仙人用智慧和勇气走出了一条宽阔的发展之路。当家人钟奶恩兴致勃勃地向我们介绍这几年的发展成绩,乘着乡村振兴战略之东风,九仙人因地制宜种植经济林木,大力引进高经济效益的茶叶品种,并与周边龙头企业对接,形成产业链发展模式;依托交通之便、利用科技之力,种植业、林木业、物流业、旅游业全面开花,人才开始回流,村民们在家门口就业,整个乡村产业的发展进入良性循环,全新的乡村空间格局逐渐形成。

当地的年轻姑娘小兰,担任解说员,温婉可爱,笑意盈盈。闲聊时,她的言辞间满是骄傲与自信:“我刚毕业就回来了,这里一点都不比外面差,而且我还能和家人住在一起。”不只是小兰,还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毕业后选择回到这个生养之地,一起建设美丽家乡。年轻的九仙人,对他们的未来从不迷茫。

钟书记兴奋地告诉我们,九仙村与国网宁德供电公司合作,将共同打造小区电力特色示范项目,推进储充一体化项目,能源服务站、5G共享等建设。他站在九仙村的凤凰广场上,指着一侧已见雏形的项目工程给我们看。广场正中央,有一座舞台,颇见规模,平日村里的集会、演出等都在此处。舞台上方题着“凤鸣朝阳”,正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这个融入现代文明风景的传统畲族村落,经历两次整村搬迁,经历自主发展,终于脱胎换骨、涅槃重生,成为镶嵌在青山绿水中的一颗璀璨明珠。山哈人的凤凰啊,于草木中高傲阔步,在山水间振翅凌空。

整个下午,我们都漫步在村庄里,抬眼是山头大片的茂林修竹,满目葱茏,清幽静谧;低头是遍地花草,清风微拂中肆意舒展身躯;开门是蜿蜒曲折的霍童溪,碧波荡漾,水雾氤氲,九仙人的每个清晨,都是被一叶桨声唤醒的梦。几百米处,隐约可见新建的支提山高铁站,它是九仙村对外打开的一扇窗口,让这里成为远方的诗意。在乡村振兴战略的大背景下,这个小小村落“看得见青山、望得见绿水、留得住乡愁”,它所彰显的,是中国城乡关系的重构;所描绘的,是乡村振兴的崭新图景。

傍晚,阳光的热烈收敛起来。村人陆陆续续地走出家门。看到我们在村里信步穿行,便报以淳朴和善的笑容。孩子们无忧无虑地奔跑着,父母在后面微笑地看着,老年人三三两两在家门口坐着闲谈。欢快的笑声与风声一同穿梭在大街小巷,整个村庄似乎一下子活了过来。世俗画卷,烟火人间,让人无端羡慕起来。

村里有一家本地特色的农家乐,我们在此就餐,体验一番畲乡美食。其中有一道乌米饭,上菜的姑娘特意提了一嘴,这是畲族“三月三”过节的传统食物,由老板娘亲手所做,先用乌稔树的树叶泡制,而后蒸熟。乌米饭色泽黑亮,点缀着芝麻与红枣,放在白瓷盘中实在是赏心悦目,吃一口,唇齿间软糯可口,细腻香甜。我们不吝词汇地夸赞着,老板娘笑语晏晏地道谢,热情地邀请我们下次再来。

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走遍了,临别之际,大家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这个村子并不大,如果于九空之上俯视,在广袤的中国版图上,只是占据其中微小的一个点,但绽放在这里一朵朵的笑容,是那么真实。我忽有所悟,九仙人的幸福生活,不就是每一个中国人伸手可触的现在;九仙村的生机勃勃,不就是每一个乡村近在眼前的未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在这片土地上,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个子民,都有安居之所;每一个生命,都被敬重善待;每一次挥手,都有亲切回应;每一种幸福,都有依托之处。人民至上,生命至上!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千金之诺,必履之行!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村落,我分明窥见一个泱泱大国的风华气度,一个伟大民族的复兴之路。

车子渐行渐远,我忍不住再次回头。天色渐渐暗沉,但透过车窗,仍能看到在那座高大的门楼之上,两只明艳绚丽的凤凰正骄傲地抬着头,展翅欲飞,在如烈火燃烧的夕照下,我仿佛听到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之声,穿透九重云霄,响彻四野八方……  □ 范秀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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