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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步舒:父母的自留地

2022-06-17 14:55:48 三都澳侨报

自留地是计划经济的副产品,是物质匮乏时期权宜之策。我的老家人多地少,过去哪怕有一小块这种可自由支配的地,就像多了一道多彩生活的屏风。我家户口既非居民也非农业,属于不着天不着地的定销户,但户籍又是隶属大队管理。这种身份是十分尴尬的,每年秋收后必须自购稻谷到粮管所交完公粮后,才能享有凭册供应粮油的待遇。由于供应量并不足,隔三岔五还得从黑市籴买补缺,这种窘况下能享得一块自留地该是多么美好啊!

我家的自留地先后有过几处,早先那块在桂兰溪的堤坝边上,属于沙质旱地。那时正是造反有理的年代,我也未破笔(闽南方言读书意)上小学,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天下午去地里收小麦,我肩扛二哥新削的红缨枪神气地跟着。割麦子得用带锯齿的镰刀,不知是手小握力问题还是觉得自以为能耐,没割几把就伤到左手小拇指,至今疤痕仍在,每每抚看就想起那情景。堤头几丛绿竹几棵油桐树,堤内是小平原一片黄绿直连到南山脚下,远处还建有一座砖瓦窑,砖瓦坯墙纵横围在窑边。我家地里除了种植小麦、地瓜、马铃薯就是各种豆类作物。

味觉的记忆里,我最渴望的就是各种干豆收回家后,经常可以缠着母亲焙炒几把过过嘴瘾,烫烫地装在兜里的感觉又香又暖。每当我提出要求母亲总是缄口不应,直等到哥姐们没了影子,才从橱柜的小布袋里抓两把下锅。因为是定销户主粮极少,一大锅番薯丝饭中,白米就像初三的弯月泊在锅沿,那也是孝敬80多岁老祖母的。因我是家中老幺有人疼,经常沾了祖母的光,有时不想咽地瓜饭喽,母亲就用焙豆子吃相诱。而祖母每回吃完饭必在碗底留一小口,长大后才明白这里边有讲究,说是留给子孙吃的,是寿者的美德。想来,那年代里祖母从来没有真正饱餐过吧?

后来那块地被生产队收回,说是照顾我家改给水田大约四分面积,地点是沿桂兰溪溯水而上的九峰山脚下一带。有了水田父亲的想象力就丰富多了,瞄准节气全家总动员,除了水稻必须与邻田主商请雇用他家耕牛外,其他耕种从不敢误了农时。一天下午,老父亲挑了担大粪从家里出发,一路上也不知歇了几歇。去那块地必须越过山岙间的深坑,过田埂时还必须蓄好腿力小心翼翼。只见父亲一个大跨步却没塾到实土摔倒在田头,好不容易过了沟坎的两桶大粪去了一大半。味况自不必说,光那狼狈相至今难忘。父亲本就文弱也已花甲,哪经得起一挑粪的跋涉与重压呀?父亲那一跤摔痛了我的心,至今想起鼻子仍会发酸。

父亲书卷气很浓,每有间遐或给我们讲古,或摇头晃脑地吟诵《古文观止》里的诗章。父亲是个心灵手巧的人,通晓民间文事还会篆刻,曾给我制过印,可惜待我人生初悟欲寻留念却已不知所踪了。有一年田里水芋丰收,吃又一时吃不完,卖了又是当季不值几文钱,堆埋在土里又怕芽抽得疯。父亲想了个法子,一干一湿分别制作成两道家常菜储存。先将芋头捡出去皮、洗净、切片、晒成干,另把大小不一的芋蛋蛋大锅煮熟,剥皮后放在篾匾上晾干。买来红酒糟和上白糖、食盐、八角少许,最后往坛坛罐罐放芋蛋。入坛前必先在红糟盘里打个滚,待裹密喽才放紧填实封口。父亲说这是秘制豆腐乳,个把月后开坛,满室溢香果然美味,可惜就是不能当零食塞嘴。多次笑谈中说与友人听,他们还以为我讲天书。其实,那是贫穷岁月里百姓的活法,登不了大雅之堂。

七十年代桥墩建造水库,地方政府给政策,让大家回到老厝基自建房以供租用,我家也盖了两榴。由于老地基还余下闲空地,在父亲的精心策划下,哥几个硬生生地把房前屋后的沙石地淘成菜园子。一年四季瓜果飘香,前门园子石墙堆上土种上黄花菜,花开季节正值盛夏,正午顶着大日头摘采,随手蒸熟曝晒后香气最是浓郁持久。广西的姨爹有一年寄来四脚小金瓜的种子,瓜熟蒂落后逢人见了都觉得模样可掬,像工艺品很有观赏价值。后园子也不甘寂寞,一棵土梨树春来花闹蜜蜂嗡嗡,一棵鬃树让好几家端午的粽子有了系缚的绳带,几垅甘蔗给了我参与劳动的动力,即便篱笆也是物尽其用,爬满藤蔓类的作物,总之不知为我家添了多少清欢。

人间正道是沧桑,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也到了耳顺之年。前几天大哥打来电话告诉我,九峰山下那块自留地也被规划进家乡发展蓝图了,着实让我追怀感慨了一通。自留地,作为一个时代的专用术语留了下来,但终将会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中。好在当今国家蓬勃青葱,百姓追求共富路宽途广,再也不用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国好家就好,只要大家好了,就不枉它衍生的初衷与落幕的坦然。  □ 李步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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