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次回到洪口,心里都想着那个“一声鸡叫三县相闻”的吴峰。不是因为山路崎岖,困乏于长途跋涉,就是团体活动未做此一日程的安排,让这个不曾谋面的小小山村成为我的一个跨世纪未圆之梦。在2015年中秋终于成行,进入村口的第一感觉,却是仿佛回到前一个世纪50年代的童年故乡。
也就是一个五六百人聚居的村落吧。土木结构的农家房屋远远就传来鸡鸣犬吠,而村前村后远远近近是一座又一座不老的青山,一片又一片高大的风水林,环绕青山和村居之间的是高高低低的梯田菜园。唐朝诗人王维夜宿郑州时有诗道:“主人东皋上,时稼遶茅屋。”这种绕屋时稼田园生活是历代城里人梦寐所求的,在今天的农村也是不多见的了。这时节正是田园大熟,满田金黄之中透露出阵阵稻谷的清香。这种细微的香味没有当过多年的农民是嗅觉不沾鼻尖儿上的。田间正有一人从中扭一穗稻谷,一粒接着一粒边嗑白米边吐谷壳一路走来,这一穗稻谷吃到最后一粒也就到家了吧。我曾经以为这种零食是天底下最美的一种享受,这种唇齿留香也是人生莫大的福禄。或许正是因为这种香味大美的缘故,所以我们的“香”文字才从“禾”呢。
多久没见过这种丰收的景象和倒伏的禾田了?有消息传来,袁隆平的试验田今年亩产已经达到九百九十八公斤。如此之高的产量,那稻秆有几多壮硕,那禾株有几多密植呢?而眼前呈现的这丘糯谷,这家主人为了防备那禾秆承受不住沉甸的谷穗,四五株成一把的从穗下将它们捆绑在一起,好像村姑的满头浓发在脑后束成“一把抓”,从中透出多少勃发的生机和成熟的韵味呢?我私下忍不住诱惑,下田里去用自己的身材量了量,那糯秆也够到唇齿之间,有一种现成就可以吃到的“现实”的天分。嗑一粒细细品味,满嘴野香,齿间粘粘腻腻,显然非同粳米籼稻的滋味。糯谷也称秫子,据说晋时陶渊明公田悉令吏种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闽东的传统美酒也就是这种糯米酿制成的糯米酒,又称“黄酒”和“红酒”,沉淀收藏多年后,斟出来看还是蓝蓝的颜色,可数上乘的佳酿“蓝酒”了。追源溯流上去,也可以称之为陶渊明的“陶令酒”了吧。
抚捋着眼前的糯穗,我记忆中的秫子比这里的还高,可以足够眉眼及顶的份上。那时候的行距是“框框尺二阔”,也就是一尺二的株距,而“蔸蔸十八条”讲的是每株十七八条分秧插禾。这是疏种,不是密植。所以耘田用钉耙,有五个利齿,有如巨人之手的五指。钯柄一丈有余,好像撑船的竹篙。山民一边耘田一边唱山歌,不仅可以解乏解困,也有一些行走江湖的浪荡。洪口乡的阮良忠书记打算把这个山乡酝酿成“醉美之乡”,秫谷应该是不会少种的,而发展农家乐旅游事业,这种田园的钉耙歌谣也应该是一种保留节目吧。秫子的稻杆手工制作的草垫是山里的“美的梦”和“席梦思”,睡垫上面温暖清爽又别具透气通风,不仅强筋壮骨还是美的梦和席梦思所不具备的原生态况味。落枕海拔八百多米的高山而生成的秫禾醉梦,该是一场何等迷人的美梦啊!
吴峰人是好梦的。就在水尾原始森林边上屹立着一个凉亭,名叫“清风亭”。亭上藻井的壁画是八仙彩图,亭柱上的楹联一边是“新亭映月话沧桑”一边是“故土依稀寻旧梦”。吴峰故土的旧梦是什么呢?这里原是一个贫困乡,交界屏南和周宁也是远近闻名的贫困县,脱贫致富是吴峰人世代之梦。乡干部介绍说,一九八九年春,习近平时任宁德地委书记到洪口扶贫调研,很想走山路到吴峰看看,由于路远时间安排不过来,他在莒州的山路上望着吴峰的方向念着吴峰的名字,舍不得离开这里。如今可以告慰总书记的是,这里已经开通了五十里上山公路,而今人均纯收入达到六千元。农家孩子的求学之梦也在实现中,有的考上复旦大学,有的还考上北京大学。这里还将建成千亩榛子生产基地,到2015年总产值将达到9000万元。
上个世纪末,谢冰心老人曾经给洪口题词“瀛洲梦”;而今,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民族复兴的中国梦。这是一个大梦,其中包涵冰心的瀛洲梦,也包涵洪口国家生态模范乡镇之梦,以及吴峰的旧梦吧! □ 陆宜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