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林立棠，就去了梅鹤。走的是天湖老道，过去福建省古田县到宁德县(现蕉城区)、屏南县到宁德县都走这路。十国时闽国，宁德刚刚立县，屏南县也没有从古田县分出去。宁古两县的分水岭据说就由两位知县同时异地出发，到哪里碰头县界就确定哪里。古田知县起大早赶路，到达天湖照会，于是领先“大东”长廊。而宁德知县悠哉悠哉，蕉城至“西乡”毕竟短视一程。

而从天湖到虎贝一马平川，天高云淡风清，无愧于天湖美誉。从虎贝到梅鹤就陡峭了，立棠的家还在离梅鹤几里外的岔路弯，门牌岔路2号，1号修路拆了，2号就是头牌了。单门独户，砖木二层小楼，呈现回龙顾主格局，从东北眺望弥勒山、观音山、蛇山，山山高耸云天。最高的蛇峰也就稍逊展旗峰几米许。立棠说，他看中这里的夕照迷人才选择这里安居。良禽择木而栖，他这只鹤“蔽芾甘棠”也是“召伯所茇”了。

看中堂是他自家书法，直接龙飞凤舞在板壁，酣畅大气之极。五律也是即兴而作：“红日悄悄下，夕阳景最佳。峥嵘山水美，遥指复落差。彩练当空舞，紫燕抵羡家。人来林上驻，疑是采兰花。”他将他的故乡情结和这里的自然景观巧妙合成，勾勒出了广阔悠远多彩之美，反映出回归田园的深邃和超脱。

门外开辟了池塘、菜园、鸡舍鹅篱。间以桃、柿、瓜棚豆竿。曾有路人见他戴着草笠，穿着补丁衣服，荷锄而归，是一位十足农夫的形象。我第一眼见到他是刚起床，撸起一边裤腿在搓揉小腿骨。怎么啦?他说：“是被弹片击中落下的病根，今天又痛了。”他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功臣，立过二等功，还有两次三等功。这位梅鹤人，为梅独标冷峻，骨气老辣，分明是一种刻骨的家国情怀。为鹤则胜算，是纪年的遐龄。说起当年之勇，依然热血沸腾，以致满面红光，壮实的身躯虎虎生威。

他激情澎湃，阅历丰富。写诗作文，出版过10部长篇小说。一位美女在新华书店认出了他，热情地邀请他写她奶奶。“奶奶一生命运坎坷，救助抚育过众多孤儿。”这话正牵出他童年的往事，养育院的生涯。那时他才四五岁，在家曾经昏迷10天。年仅10岁的二哥以为他饿死了，很伤心。每天都跑去为人推车，把人家奖励他的一碗稀饭摆在弟弟身边祭奠他，一共摆了八碗的份上。也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奇迹般的醒了过来。

在那个饥饿的岁月，这似乎不像是一个10岁小孩做的事，而是久经风霜的老者所为。但是，10岁的孩子做了。在那个惜米如命的日子，空摆八碗稀饭，任它变馊，任它发霉，这又显然不是大人所为，又只有童贞一厢情愿了。他们后来还在街上捡了一个钱包，上缴养育院。养育院奖兄弟俩五元钱。当时一块光饼一分钱，这下还让全院300名孤儿都吃上了一块光饼。

如此之真，如此之善，如此之美，《奶娘苏苏》一出来就感动不少读者。人们从书中看到了林立棠的身影，真是文如其人，人如其文。《祖堂集·观和尚》记载：曹山到洞山，“近离什么处?”对云：“近离闽中。”洞山云：“有什么佛法因缘?”对云：“某甲问西院，如何是大人相?”西院云“安三岁时则有。”洞山向西院合掌云：“作家。”一代宗师洞山良价与福州西院灵观和尚虽未曾谋面，但却给予极高的评价。这就是智慧的魅力。破除知见，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清空世俗，才能认识事物的真相。禅心无尘一如作家的童心之真，立棠是真作家。

且听《奶娘苏苏》篇末的“流浪歌”：“试问天涯路，何处歇翅膀?”故乡奶娘庙藻井下有一块拜石，长达一米五，面对这块油光可鉴的青石，增基兄曾经感叹道：“多少年来，多少人在这里做五体投地的全身心伏拜啊!”

甘棠为乔木，其果味虽涩而可餐。召伯为好官，甘棠一样伟岸扎实而可靠。这不仅是梅鹤乡风，还是诗经国风。　　□ 陆宜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