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德,时光是以两种方式流淌的。
一种,沉在素陶碗底,用文火慢煨,将山海的记忆熬成澄澈的诗篇;另一种,飘在晨雾山间,借歌喉传唱,把千年的故事谱成交响的乐章。
破晓时分,当第一缕天光尚未触及霍童溪的水面,老街深处的面馆已睁开惺忪睡眼。灶台上的巨锅吞吐着乳白色的蒸汽,宛如大地缓慢而深长的呼吸。水汽在晨光中升腾,将整个厨房笼罩在一片朦胧里,锅沿偶尔冒出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像是沉睡中的呓语。
与此同时,远山的畲寨也醒了。有歌声穿过竹林,掠过茶山,像露珠滑过叶尖般清冽——那是畲族双音,一个声部在高处盘旋,如白鹭掠过长空;另一个声部在低处回旋,似溪流漫过青石。两个声部相互追逐,缠绕,分离又重合,创造出奇妙的和谐。这歌声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却让整个清晨都生动起来。
面馆的老师傅站在蒸汽氤氲中,手中的木勺在锅中划着规律的圆圈。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晨间冥想。偶尔,他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远方飘来的歌声,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山哈的歌,和我们这锅汤,是一个道理。”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停留在翻涌的汤面上,“都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得圆满。”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的确,那锅看似平静的汤里,正在进行的何尝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创造?牛的筒骨在文火中低吟,吟唱的是草原的辽阔与阳光的温暖;深海的牡蛎在沸汤中舒展身体,诉说的是潮汐的秘密与月光的柔情;山间的香菇缓缓释放着幽香,那是森林的私语与大地的馈赠。每一种食材都在贡献自己独特的声音,却又在漫长的熬煮中学会妥协与融合,最终达成完美的共鸣。
这时,一碗清汤面被端到面前。
素陶碗是宁德的微缩舞台,厚重质朴,带着大地的温度。碗中的汤,清澈如山涧初融的雪水,却蕴藏着整个海洋的记忆;面,银丝般纤柔,在汤中微微荡漾,宛如水草在溪流中起舞。最妙的是那撮新切的葱花,翠绿欲滴,仿佛是刚从山崖采撷的音符,轻轻点在五线谱上,为这静谧的画面注入勃勃生机。
品尝这样的面,需要放下所有杂念,如同参加一场神圣的仪式。第一口汤滑入喉间,起初是山泉般的清冽,带着晨露的凉意。随即,海的鲜甜缓缓升起,如月光漫过沙滩,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味蕾。这不是单纯的味觉体验,而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旅程——你仿佛看见霍童溪的清澈与三都澳的蔚蓝在此相遇,山风与海雾在此交融,森林的幽深与海洋的浩瀚在此达成和解。
正当你沉醉在这味觉的山水间时,山那边的双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听得更真切,高音像山巅的流云,自由飘荡,无拘无束;低音如谷底的涌泉,深沉流淌,绵绵不绝。两种声音看似各行其道,却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紧紧相拥,创造出令人心醉的和谐。这和谐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在相互碰撞后产生的全新境界。
老师傅又开始了他每日的必修课——抻面。经过一夜醒发的面团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拉一抻间,竟有了音乐的节奏。时而急促如鼓点,那是山雨欲来的前奏;时而舒缓如长调,那是潮水退去的余韵。当千丝万缕的面线在晨光中飞舞,划出优美的弧线,你突然明白:这哪里是在做面,分明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每一个动作都是音符,每一次拉伸都是旋律。
“我爷爷说,做面和唱歌一样,都要懂得留白。”老师傅一边忙碌一边说,手上的动作丝毫不乱,“面不能太满,歌不能太直,要给滋味和声音留出回旋的余地。就像咱们闽东的山水,有山必有水,有水必有空,这空处,才是最见功夫的地方。”
这话说得真好。你看那碗清汤,留白处是澄澈的汤水,看似无物,却承载着所有的滋味;你听那首双音,留白处是呼吸的间隙,看似无声,却连接着所有的音符。正是这些看似空无的地方,让实在的部分更加动人,让有限的味道和声音获得了无限的可能。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有赶早市的渔人,浑身带着海风的味道,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浪花;有上山的茶农,指尖还留着茶叶的清香,背上背着采茶的竹篓。他们安静地吃着面,偶尔抬头听听远处飘来的歌声,脸上浮现出会心的微笑。在这里,山与海的对话不仅发生在碗中、歌里,更发生在每个人的生活里。渔人会说起海上的见闻,茶农会讲述山中的趣事,而他们的故事,又都化作新的音符,加入这首永不终结的宁德交响曲。
一位经常来吃面的畲族老人告诉我:“我们的双音,唱的是山与海的婚事。高音是山的女儿,清亮亮的,带着茶花的香气;低音是海的儿子,沉甸甸的,裹着浪涛的力量。他们相爱了,就有了我们宁德人。”说着,他情不自禁地轻声哼唱起来,那旋律古老而悠长,竟与面馆里弥漫的香气奇妙地契合,仿佛歌声与味道本就是一体的。
日头渐渐升高,面馆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只有那口老锅依然在歌唱。老师傅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音符。他说:“守这锅汤三十年了,就像山哈人守他们的歌。东西老了,味道才真,歌声才醇。”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深邃如海,又清澈如山泉。
这话让人深思。在这个求新求变的时代,总有些东西需要坚守。就像这碗清汤面,任凭外界如何喧嚣,它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清澈与本真;就像畲族双音,哪怕听歌的人越来越少,歌者依然对着青山绿水歌唱,将祖先的智慧代代相传。这种坚守不是固执,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知道什么是值得珍视的,什么是必须守护的。
黄昏时分,我再次端起一碗面。夕阳透过榕树的缝隙,在汤面上洒下斑驳的金光,仿佛无数个细小的音符在跳跃。山那边的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一首古老的送别曲,旋律悠长得如同正在消逝的时光。歌声在山谷间回荡,与面馆里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
我突然明白,我品尝的何止是一碗面,聆听的何止是一首歌?我邂逅的,是一种生活的哲学,一种文化的密码,一种生命的智慧。在这碗见底的清澈里,在那段未完成的和声中,藏着整个宁德的灵魂——它懂得在简单中创造丰富,在对立中寻求和谐,在喧嚣中保持宁静,在变化中守护永恒。
一碗山海,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是具体的,也是抽象的。它用最朴素的方式,讲述着最深刻的道理。半阙清音,是古老的,也是当下的;是完成的,也是待续的。它用最空灵的形式,承载着最厚重的情感。
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真理:最深的滋味不在远方,就在这一汤一饭之间;最美的音乐不在殿堂,就在这青山绿水之间;最真的幸福不在别处,就在这平凡日常之中。
当最后一缕余音散入暮色,最后一滴汤滑入喉间,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生命里——那是山海的对白,是清浊的辩证,是动静的相生,是古今的对话。是一碗见底的澄明,也是半阙待续的永恒。在这澄明与永恒之间,我们找到了心灵的归宿,也听懂了生命的歌谣。 □ 吕玉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