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东多山,虎贝尤甚。
从宁德城关往虎贝梅鹤村去,路是盘着山腰绕的。一侧是陡峭的岩壁,生着厚茸茸的青苔;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望下去,只见蓊郁的树冠挤作一团墨绿。越往上走,雾气越重,乳白的、纱一样的岚霭,就在车前不远处流淌,仿佛车子正开往一个遗世独立的秘境。空气是清冽而湿润的,带着竹叶与冷杉混合的气息,深深吸一口,肺腑里那点都市的尘埃,仿佛都被这山气淘洗了一遍。
梅鹤村,便静静地卧在这群山环抱的盆地里。村口有几株老樟,怕是有了年岁,枝干虬龙般伸向天空,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沉字桥,就在村尾,连接着两岸的田畴与屋舍,也连接着此岸的烟火与彼岸的山林。
初见此桥,心头便是一怔。它不像别的廊桥那般显山露水,反倒有些内敛,有些羞涩地,隐在一排老屋与几丛修竹之后。桥也是木拱廊桥的制式,此地人唤作“厝桥”。但它有一个别处绝无的名字——“沉字桥”。乡里流传着老话,说古时造桥的师傅在桥上留下墨宝后,那字迹竟缓缓沉入木纹深处,与桥身融为一体,故名“沉字”。这传说,给桥平添了一层神秘的书卷气,仿佛它不是一个纯粹的交通工具,而是一个腹有诗书的隐士。
桥身是闽东常见的黛黑与赭红,是风雨与时光调和出的独有色调。木材的肌理在岁月的摩挲下,显露出流水般的纹路,温润如玉。廊屋十六间,立柱七十二根,数目里似乎也藏着某种古老的算法。顶上是青瓦铺就的鱼鳞般的屋面,几丛瓦松、狗尾巴草在瓦楞间倔强地探出头,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整座桥望去,没有丝毫张扬的姿态,只是那么安详地、稳稳地横跨在清浅的溪流之上,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守望着村庄的晨昏。
溪水名唤“梅溪”,水势不急,清澈见底,看得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倏忽来往的小鱼。几只白鸭,在桥墩附近悠闲地划着水,留下道道澹荡的波纹。妇人们在溪边的石阶上浣衣,木杵捶打衣物的“砰砰”声,夹杂着清朗的乡谈,顺着水音传来,竟比任何乐音都更觉悦耳。桥的这头,是青黄的稻田,风吹稻浪,簌簌作响;桥的那头,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着伸向炊烟袅袅的村落。
我沿着溪岸,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慢慢向桥走去。日光透过老樟的缝隙,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路边有不知名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一种极静的、属于山村的慢,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我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慢了,生怕一丝鲁莽,会惊扰了这方水土做了几百年的安宁的梦。
踏上桥头那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温润的石阶时,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奇异的仪式感。仿佛这一步,不是踏在石头上,而是踏在了一层厚重的时间薄膜上,一步,就跨入了另一个时空。
桥上,是另一种光景。外间的天光被廊屋的层次滤过,变得幽暗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好闻的气味——是陈年木头散发出的微甜的沉香,是干爽的稻草味儿,还隐约夹杂着桥头土地庙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火气。这气味,沉静,安详,像一支古老的催眠曲。
我静立片刻,让眼睛适应这桥内的幽暗。廊柱与梁枋上,那些繁复的榫卯结构,在幽光里显露出一种严谨而富有韵律的美感。这是不用一钉一铆的智慧,是木头与木头之间的对话与托付。我的目光细细搜寻着传说中的“沉字”,梁上、柱上,确有一些模糊的、烟云般的暗色痕迹,像是墨迹,又像是水渍,或是木料天然的纹理。它们若有若无,欲说还休。我忽然觉得,不必去分辨真伪了。那沉入木头肌理的,或许不单单是某个匠人的字迹,更是这桥所承载的无数过往——那祈愿的祝祷、那离别的叮咛、那归来的喜悦,都如同无声的字句,沉在这木纹的深处,成了这桥生命的一部分。
这桥上,该走过多少人了?
可以想见,从前那慢悠悠的岁月里,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农人,挑着满担的金黄稻谷,颤悠悠地从这桥上走过,汗水滴落在桥板上,瞬间便被木头吸收;那挎着竹篮、走亲访友的妇人,在桥上歇脚,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篮子里或许还装着刚蒸好的黄粿;那出门求学的少年,在此与家人作别,一步三回头,将亲人的目光和前程的忐忑,一并留在了桥上;还有那摇着拨浪鼓的货郎,那说唱的盲艺人,那巡游的祭祀队伍……他们的体温、气息、脚步声、笑语声、叹息声,都曾在这廊屋之下交织、回荡,最终沉淀下来,化作了这桥上无处不在的、温存的记忆。
此刻,桥上除了我,只有一位倚着栏杆打盹的阿婆,脚边卧着一只花猫,也睡得正酣。这份空旷与安宁,让我生出一种奢侈的独占感。我慢慢地走着,脚下的桥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沉睡中的桥,在回应着我的到访。这声音,不显破败,反而有一种亲切的、活着的质感。
我走到桥中央,凭栏远眺。溪水、稻田、老屋、远山,构成一幅天然的水墨长卷。山是青的,是一种被雨雾浸润了的、饱满的青色。云岚在山腰缠绕,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放慢了流速,变得黏稠而可感。我想起宋人词里的句子:“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此情此景,虽无鸳鸯,但那份静谧与生动,却是相通的。然而,沉字桥自有它独一无二的诗意,那是一种扎根于闽东土壤的、质朴而深沉的诗意,无需借助古人的词句来装点。
正凝神间,一阵浓郁的、带着酒糟气的香味飘来。循着味儿望去,见桥那头一间老屋的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的青白色炊烟。一个老伯端着一个竹匾,从屋里走出来,将匾里摊开的、红褐色的东西晾晒在桥头空地的竹架上。是酒糟,还是炊熟的乌稔叶?我好奇地走近。
老伯看见我,并不惊讶,朝我憨厚地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他用浓重的虎贝方言问我:“来看桥?”我点点头,指着那竹匾问:“老伯,这是做么个?”
“是做红糟呐。”他热情地解释起来,“自家酿的青红老酒,沥出酒糟,用来腌鱼、炖肉,最是香了。我们虎贝人,离不得这一口。”
他告诉我,他家就住在桥边,祖辈都在这里。说话间,他又从屋里端出一簸箕米,放在阳光下晒。那米粒细长,微微透明,与我们常吃的米不同。
“这是单季稻,‘黄尖’,我们山里水土好,只种一季,米香,有筋骨。”他抓起一把米,任由米粒从指缝间沙沙流下,神情里有一种对粮食的天然珍爱。
我问:“老伯,您守着这沉字桥住了一辈子,觉得这桥好在哪里?”
他眯着眼,看了看桥,又看了看溪流和远山,仿佛这是个从未想过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有什么好不好的。它就在这儿嘛。像家里的老桌子、老板凳,用惯了,看惯了,离不开了。下雨了,它能遮风挡雨;天热了,它是乘凉的好地方。我们小时候在桥上玩耍,长大了从桥上出去做事,老了,又回到桥上坐坐。它就像个不说话的自家人。”
“不说话的自家人”,这话说得真好。我那些关于“沉字”传说的浪漫想象,关于历史沧桑的文人情思,在老伯这平实到近乎土地般的话语面前,显得轻飘了。对他而言,这桥不是审美的对象,不是怀古的媒介,它就是生活本身,是血脉相连的一部分。他的生命节奏,与这桥的呼吸,与这山村的昼夜,早已同步,浑然一体。
我看着他那张被山风日头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那脸上有一种与沉字桥一样的、沉静而安详的光芒。我忽然明白,那种我们所追寻的、所谓的“慢”,并非速度的减缓,而是生命与周遭环境达成深度和谐后的一种从容状态。老伯和他的沉字桥,正是这种状态的化身。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也给沉字桥的黛瓦木壁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打盹的阿婆醒了,提着竹凳慢慢走回家去;花猫伸了个懒腰,跟在后面。溪边的浣衣声也歇了,村落里传来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乡音。暮色如宣纸上的淡墨,一点点在群山间晕染开来。
我知道,我该走了。我终究是这桥的一个过客。我轻轻地来,正如我轻轻地去。当我再次踏上归途,回望那在暮色与炊烟中愈发显得沉静、慈悲的桥影时,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沉入桥身木纹的字迹或许无从寻觅,但那座桥,那个村庄,那位老伯,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那种深植于闽东水土的、沉稳而安宁的生命态度,却像一枚沉甸甸的烙印,深深地沉入了我的心里。往后的日子,无论行至何方,每当心浮气躁时,这枚“沉字”,便会从记忆深处浮现,提醒我,世间尚有如此沉静的去处。 □ 吕玉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