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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由三都澳引发的中外论争(上)

2026-02-25 09:11:19 三都澳侨报

1899年5月8日,福建三都澳被清政府主动开放为通商口岸,成为中国最早的自开商埠之一,福海关亦随之设立。彼时,各通商口岸海关均由外籍关员把持,福海关亦是如此。1906年2月23日,时任福海关代理税务司、英国人甘福履(F. W. Carey)在提交1905年度海关贸易报告时,额外附了一篇《三都澳常关特别报告》(Special Report on the Santuao Native Customs)。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报告会在五个月后被上海知名英文报刊《北华捷报》(The North-China Herald)转载,引爆一场跨国舆论交锋。它如同一颗投入晚清时局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仅关乎海关管理的优劣之争,更牵扯出主权归属、利益博弈与文明碰撞的深层议题,成为近代中西思想交锋的经典切片。

一、引线:三都澳报告引爆中西论争

(一)报告实录:常关的革新成效

撰写《三都澳常关特别报告》的甘福履并非等闲之辈。这位英国籍海关洋员早年驻守云南思茅、蒙自时,是技艺精湛的摄影师和业余民族志学者。1904年4月14日,他调任福海关代理税务司后,推动贸易规范化,开设电报,修缮堤坝,因勤勉廉明、裕课恤商,深得当地商民爱戴,在生日当天获赠“万民伞”、匾额与屏风,是外籍税务司中少数受华人推崇者。

在这份报告中,甘福履详述了三都澳常关被接管前后的显著变化。常关是清政府设立的传统海关机构,历史悠久,主要负责内地水陆要道及非通商口岸的关税征管,涵盖粮食、布匹、杂货等各类土货的流通税收。当时的常关实行“包税”制度,管理权由个人承包。管理者为向上交固定款项,肆意榨取商人利益,贿赂成风,规费名目荒诞。三都澳常关亦不例外——因牛骨气味刺鼻收取“手帕费”,夜间结关征收“火烛费”……各类巧立名目的收费逾十种,近600名官吏层层盘剥,每年向政府汇解的税收定额仅为11100海关两,其中还包含常关负责人支付的2000两委任费。经过机构调整和甘福履的整顿,关员规模最初从540名精简至96名,1905年更进一步精简至70名;同时通过合并冗杂规费、统一海关税则,彻底取缔巧立名目的收费项,仅改革第一年,税收便增长近6倍,1905年的税课更是达到81807海关两,是此前定额的七倍有余。


从三都岛眺望对岸,约1899-1910

甘福履在报告开篇阐明了撰写初衷,因“历年报告均未提及接管常关时遭遇的重重困难”,故特介绍三都澳常关的改革举措和成效,以期为海关治理提供参考。这份基于海关治理实践的报告,却因恰逢晚清海关改革的特殊历史节点,被赋予了远超其本身的政治意义。

(二)时局背景:海关的权力重构

晚清海关的权力格局在20世纪初经历了深刻重构,关键节点集中于1901年与1906年两大转折。这两次转折直接推动了常关与新关的权力调整,也为三都澳报告的后续发酵埋下伏笔。

1901年,根据《辛丑条约》规定,距通商口岸五十里以内的常关税收改由新关兼管。与常关相对,新关指的是根据《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在通商口岸设立的新式海关,由外籍税务司管理,专掌外贸商船管理与征税。常关被新关接管,源于内外双重因素:一方面,传统常关积弊深重,税制混乱且效率低下,不仅造成巨额税收流失,更严重阻碍了中外贸易秩序的规范;另一方面,鸦片战争后,列强为保障对华贸易稳定及外债、赔款的关税抵押利益,强烈要求改革海关管理。在这一历史背景下,海关的权力进一步扩张。1901年11月11日,三都澳常关正式被新关接管,纳入外籍税务司的管理体系。

1906年,这一格局迎来关键转折。庚子事变后,清廷内忧外患交织:革命派反清浪潮高涨,列强瓜分威胁未减,推行新政成为自救关键,而“收回利权”则是凝聚社会力量、巩固统治的重要口号。1906年5月9日,清政府外务部札行海关总税务司,宣布上谕:“户部尚书铁良着派充督办税务大臣,外务部右侍郎唐绍仪着派充会办大臣,所有海关所用华洋人员统归节制”,意图将原隶属外务部的海关,收归中央财政统辖。

这条清廷任命税务大臣的上谕,直接引发海关外籍税务司制度将有重大改变的猜想,并引起英国政府的强烈不满。不仅英国,此事也让在华外侨、各国公使,特别是海关洋员群体陷入猜疑、不安之中。美国驻华公使柔克义(W. W. Rockhill)很快就以谕旨破坏约定为由,向清政府提出抗议。在舆论争议与外交抗议的双重压力下,清廷并未停下改革脚步,而是着手推行新法,酝酿厘定官制、整理财政,大有全面接管海关之势。时任海关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Robert Hart)虽然对这一变局早有预感,表面上保持缄默,但在私下信件中表示海关“在劫难逃”。

这一改变堪称1858年海关外籍税务司制度确立以来最大的制度调整。由此不难理解,展现洋员管理成效的三都澳常关报告,为何恰好成为西方发声的“利器”。

二、发难:西方舆论与外交的双重联动

1906年7月20日,上海《北华捷报》以醒目标题《外国控制下的常关:来自三都澳的一份有趣的报告》(Foreign Control of Native Customs:An Interesting Report from Santuao),全文转载了《三都澳常关特别报告》。

与报告的相对客观不同,《北华捷报》的标题暗藏深意。彼时,清廷的海关重大改革刚推行两个月,西方各界均在密切关注中。报纸特意以“外国控制”为题眼,刻意强化洋员管理与海关成效的关联,暗布下中西对垒的擂台,又在按语中点出“此报告之意义远超地方范畴”,使其突破区域视野,获得西方在华群体的广泛注意。

更重要的是,这一期《北华捷报》头版还以《在华外国人》(The Foreigner in China)为题发表了专门评论文章,次日又转载在其日刊《字林西报》(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言论版上,正式拉开这场跨国论争的序幕。

文章开篇便直指核心,称甘福履的报告“在当前中国国民运动发展的紧要关头更显别样深意”,直言多数外国人未意识到时局的危急,并呼吁外交领事机构、各国商会及在华团体“详阅此文”,强调维护外国人在华政治和商业权益是其职责,暗示群体利益受损。


1906年7月27日《北华捷报》社论

文章明确将矛头对准“中国的少壮派”(the Young China Party),这是当时受过西式教育、充满民族主义热情的中国知识分子和官员组成的新兴政治派别(陈诗启先生译作“中国进步党”,但并非正式的政党),也是清廷收回利权运动的核心推动力量。文中援引当时天津中文报纸的讨论,驳斥该派别“以受过西式教育的华员替代海关洋员”的诉求全然忽视了“行政诚信”(administrative honesty),空谈华人应优先为国效力的法理,回避了中国官吏腐败未减的现实。

文章更进一步抛出极具偏见的论断:“所有经验表明,西式教育非但未能缓解中国官吏以牺牲国家利益自肥的习性,反而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倾向”,将清末官僚体制的系统性失灵简单归结为“习性”。为强化论点,文章引用报告中“600名官吏仅为帝国国库征收11000海关两”(笔者注:原文误记为货币单位为美元)的细节,嘲讽传统常关的低效与腐败,宣称若让海关、租界重回这种状态,将严重损害贸易秩序与国际债信。此外,文章还关联当时的铁路建设争议,质疑清廷官员主导铁路工程的可行性,认为其必然导致“冗官坐领干薪、苛捐搜刮民间”的恶果,暗指中国自主管理各类涉外事务均不可行。

尽管舆论场的暗战方兴未艾,海关改革却以惊人的速度推进。几乎同时,清廷的海关改革实操同步落地,7月22日,即《字林西报》转载《在华外国人》的次日,前述“中国的少壮派”的代表人物铁良、唐绍仪以督办、会办税务大臣名义向总税务司发札,正式成立税务处,统辖海关,专司税务。两日后,外务部亦札行确认其专辖权。税务处随即从户部、外务部及海关抽调二十余名官员与资深华员。通过一系列实质性举措,海关改革进入全面推进阶段。

在这风雨欲来、剑拔弩张的形势下,美国公使柔克义迅速捕捉到这一舆论的风向标意义。7月,他即在致函美国国务卿的第362号公函中,全文附上了《三都澳常关特别报告》。7月31日,他又在第365号公函中,全文转载了《字林西报》7月21日的《在华外国人》,特意提请对方“特别关注”三都澳常关的报告,称其“揭示了三都澳常关的本地化管理模式及外籍诚信管理的成效”,变相呼应报纸论调,将报告作为“外国管理必要性”的官方佐证,形成西方舆论造势与外交行动的默契联动。

三、反击:辜鸿铭的主权坚守与文明辩护

《北华捷报》的导向性报道,尤其是《在华外国人》一文的尖锐攻击,很快触动了晚清大儒辜鸿铭的神经。这位精通中西文化的学者,以“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佬”(A long-gowned Chinaman)为署名,匿名致信《字林西报》编辑,对西方舆论的偏见与傲慢展开犀利反击,这封信随后被《北华捷报》于7月27日仍旧以《在华外国人》为题转载,成为中方回应这场论争的重磅声音。

辜鸿铭(1857-1928年),祖籍福建同安,生于马来西亚,自幼留学欧洲,在英、法、德等国求学十余载,精通多国语言,深谙中西文化,是晚清文化保守主义的核心代表人物。他归国后历任张之洞幕僚等职,既对西方物质文明背后的功利主义、个人主义深恶痛绝,坚信儒家文化的伦理与精神价值是人类文明的终极形态;也对清廷新政的激进与盲目效仿西方心存不满,主张改革应回归儒家中庸之道。这种复杂的立场,让他的辩驳既带着坚定的主权坚守,也暗含文化保守主义的局限。

在辩驳中,辜鸿铭展现了极高的论辩技巧。面对西方舆论“中华民族不具备诚信施政素养”的片面论断,辜鸿铭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归谬法发起反击:“仅凭三都澳的孤证便作定谳,此举公允乎?若有华人读者援引南非丑闻或美国肉品黑幕,进而判定盎格鲁-撒克逊种族已丧失诚信品格,阁下又将作何感想?”这番反问一针见血,揭露了对方以单一案例进行“全称判断”在逻辑上的虚伪性。


甘福履

他并未否认中国官吏的腐败,但跳出“本性”的种族偏见陷阱,指出腐败根源在于清廷体制的“束手无策与得过且过”,而非中国人的本性问题。他引用英国戈登将军(Charles George Gordon)的言论佐证:“他们确有缺点,但那些劫掠他们国家的外国人使他们蒙受了太多的不公”,既不回避中国治理的现实弊病,也不忽视列强长期侵略与干预对中国社会治理体系的破坏。

论争的核心最终聚焦于国家主权问题。辜鸿铭提出了“主权至上”的核心论点:主权不可质押。他明确厘清海关的权益边界,指出中国因外债与赔款质押的是海关“岁入”(税收收入总和),而非海关“行政权”,“若中国君民宁用贪庸之官掌理海关、铁路,而不用廉正之外员,此乃其本国之事,外人无权干涉”。为增强说服力,他还引用德国思想家歌德、英国诗人丁尼生等名人言论,用西方人熟悉的逻辑与修辞,将一场由海关管理引发的具体讨论,成功升华为事关民族尊严与国家主权公理的中西交锋。

不过,辜鸿铭的观点也带有鲜明的文化保守主义局限。他强调“中国人真正渴望的改革,不是铁路,也不是欧洲的奢华或文明,而是要外国人改革对待中国人的态度和行为方式”,这番话虽凸显了对民族精神尊严与中外主权平等的重视,却也将西方文明简单等同于“铁路”“奢华”等物质符号,完全无视其在近代化进程中积累的制度革新、法治建设、思想启蒙等合理成果。这一论断源自辜鸿铭一贯的中西文明观,即认为西方文明是落后的物质实利主义文明,而中国文明才是真正的道德文明。这种对西方文明的片面批判,也让他在文末“中西同启新政,方可消弭痼疾”的呼吁略显无力。

值得一提的是,辜鸿铭选择匿名投书,可能有着深层的考量:一是不满清廷新政的激进倾向,担心直接署名会因言论牵连自身及幕主张之洞,卷入复杂的朝堂纷争;二是匿名能让西方读者聚焦于言论本身的逻辑与价值,而非发言者的个人身份或官方背景;三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佬”的署名本身带有强烈的文化象征意义——以代表中华文明的“长衫”对抗西方的“西装”,暗含捍卫中华文明主体性与国家主权的双重诉求,避免论争陷入单纯的个人身份对立。

四、对垒:主笔社论的同步反驳与逻辑对峙

极具针对性意味的是,7月27日,辜鸿铭的辩驳信函登上《北华捷报》的同时,该报主笔也以《在华外国人》为题同步发表社论,形成中西双方观点的同台对垒,也让这场舆论交锋达到高潮。

主笔首先采取了老练的“逻辑劫持”策略:他宣称双方在痛斥中国官场积弊、预言改革狂热必将招致“大灾难”等方面观点一致。通过这种共识,主笔顺势表示“我报此前借三都澳海关报告指出中国行政弊端,正是为了警示这种‘狂热’”,并将其坚持的“行政诚信”设定为防止中国走向灾难的必要手段,从而将原本涉及主权的政治争端,降维成行政技术讨论,并借此将批判的矛头调转至辜氏同样不满的“少壮派”。

在随后的论战中,主笔从三个层面逐步消解中方诉求:

第一,曲解主权与时代否定。文章虽表示中国自主管理内政是中外双方在时势推动下的共同目标,却将辜鸿铭反复强调的内政主权,刻意曲解为一种荒谬的“管理失当的权利”。主笔甚至不无刻薄地讽刺辜氏的论调是“惊人的冒失”,直指其所谓“君民宁用贪庸之官乃自家之事”的主张是“明显的时代错误”。主笔的核心逻辑是:在现代文明推动各国互通依存的浪潮下,任何以主权为名排斥“优良治理”的行为,都是对文明进步的阻碍。

第二,偷换立论与逻辑诘难。辜鸿铭在信函中称“无意驳斥贵报的基本立论——即当下中华民族尚不具备诚信施政素养”,其本意是认为三都澳常关的腐败现状只是孤例,不足以定义整个中华民族的施政素养,因此不值一驳。但外籍主笔却刻意曲解这一表述,将其解读为辜鸿铭对该观点的默认与认同,并以此作为核心基点,对辜鸿铭后续的主权主张展开逻辑攻击,直言“若来函者先断言当今中华之民不能为诚,则其后续论述,恐难自圆其说”。

第三,辩护干涉与标榜示范。主笔将列强在华的干涉行为归因于清廷的行政失序与“放任自流”的治理政策,认为外国的介入并非强权扩张,而是为保护海外臣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并宣称“唯有外侨永不再遭遇他国本无之险阻,此等干涉方失其存在理由”。同时,作者还将外籍主导的海关体系和租界治理标榜为给中国提供的行政治理示范,主张中国爱国者,尤其“少壮派”,应当以此为模板进行改革,而非盲目追求华人自治。  □ 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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