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城乡街巷,总有一声洪亮的吆喝像惊雷般炸响:“磨剪子来,戗菜刀!”那声音裹着风,钻过青石板的缝隙,跳过矮墙,直钻进家家户户的厨房。主妇们听见,立刻手忙脚乱地翻出钝得切不动的菜刀、剪不断棉线的剪刀就往巷口跑。不一会儿,磨刀匠的长条凳前就围起半圈人,有人举着刀喊“师傅先磨我的,中午等着切肉呢”,有人攥着剪子挤上前“我这剪子要做鞋样,急着用”。磨刀匠被挤在中间,黝黑的脸上堆着笑,摆着手说:“别急别急,都排着队呢,磨好我喊你们名儿!”
磨刀这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比登天。没有三年五载的摸爬滚打,根本别想靠这手艺吃饭。磨刀匠的家伙什,是比性命还金贵的宝贝——一条四脚长条凳,高度刚好到大腿根,凳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凳前牢牢嵌着两块磨刀石,粗的像布满皱纹的老人脸,细的如镜面般光滑。凳腿上挂着个三层的木工具箱,像个百宝箱,里面装着戗刀、手摇砂轮、小锤子、水刷,还有七八把各式各样的剪刀:长的裁布料,短的修指甲,圆头的剪绒线,尖头的剔骨缝。至于刀具,更是五花八门,砍骨头的厚重菜刀,切菜的轻薄片刀,裁纸的小刀,出门时都得妥妥帖帖地装在箱子里,指不定哪家就有急活等着。
真要磨起刀来,那才叫见真章。遇上锈迹斑斑的菜刀,磨刀匠先抄起戗刀,像个给病人刮骨疗伤的大夫,“哧啦哧啦”地刮去表面的锈层,火星在阳光下溅起,落在地上烫出小小的黑点。接着把刀按在粗磨石上,双手紧紧攥住刀身,手腕发力让刀刃与磨石保持着精准的角度,来回推拉。磨石上的清水顺着凹槽往下淌。磨得差不多的时候,磨刀石上的锈色水变成灰色之后,说明菜刀也就快磨好了,拿起来后,那师傅会用手指头横着轻轻地在刀刃上刮两下,感觉那把菜刀锋利了,就算完工。
磨剪刀的功夫,比磨刀更甚。磨的时候,特别要注意的是,剪刀的中轴要保持松紧适当,容易开合,假如中轴太松或太紧,都要把它调整好,两边磨的时候,要稍斜点磨,两边会磨合,剪起东西来就会顺手,也会节省时间,做好了,人家下次还会找你磨。
对于师傅们而言,不管是磨菜刀,磨剪刀,都是一种体力活,出门干活,不但赚钱不多,而且还要风餐露宿,居无定所,基于这个原因,他们基本上不收徒弟,就是收了徒弟,也要看他们的悟性,徒弟们通常都要学满2年才能出艺,很少有人会做满,只要觉得没什么盼头,就另谋出路了。
当时磨一把菜刀5分,磨一把剪刀2角,通常都要花十几分钟才能磨好,磨好了拿纸张或布条试一试好不好用,那菜刀或剪刀一经手削下去或剪下去,好使不好使立马见分晓,在那些年代,师傅们磨菜刀、磨剪刀,除了技术活要好,还得嘴巴会甜,才能接到活。后来,随着物价上涨,工钱就加到几角或1至2元了,但赚的钱也只能勉强养家糊口。在磨刀匠的脸上、手上看到的满是皱纹与沧桑。
到了二十世纪以后,随着社会的进步,磨刀匠用上了砂轮机,插上电源,磨起菜刀、剪刀就轻松多了。按动开关,只听到吱吱的声响,不一会儿工夫,菜刀、剪刀就基本上磨好了,稍微加工,修复一下就可以了。
如今,在城市的角落里,已经很难再见到磨刀匠的身影了。只有在偏远的乡村,或许还能看见某个佝偻的老人,背着长条凳,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下,那声“磨剪子来,戗菜刀”的吆喝,像一段被遗忘的童谣,在风中飘得很远很远,带着岁月的沧桑,也带着对旧时光的眷恋。那不仅是一门手艺的消失,更是一代人朴素生活的落幕。当我们再想起那些蹲在巷口磨刀的日子,想起那磨刀石上的沙沙声,想起主妇们围着磨刀匠的热闹场景,才明白,那些被我们遗忘的,正是最珍贵的旧时光。 □ 蔡作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