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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由三都澳引发的中外论争(下)

2026-03-11 16:04:00 三都澳侨报

五、调和:“长衫洋人”的自省与提议

辜鸿铭和主笔的评论发表后,很快引发了西方在华群体的更多回应,这场中西对垒开始出现多元视角。8月3日,《北华捷报》以《在华外国人》为题,刊登了署名“一个穿长衫的洋人”(A Long-gowned Foreigner)的文章。这位作者自称“初来乍到”中国,其回应展现出难得的自省姿态,让论争跳出单纯的立场对立,呈现出更为复杂的讨论维度。

这位“洋人”首先直面辜鸿铭的核心诉求,展现出罕见的自我反思:“您那位长衫飘飘的投稿人完全正确,外国方面确有改革空间”,他坦诚“外国人对待中国人的态度在诸多场合下都是蛮横霸道、专横跋扈的”,承认“我们终究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不速之客”。这种直面自身失礼与傲慢的态度,在当时充斥着文明优越感的西方舆论中颇为罕见,也为论争的调和奠定了基础。他还认同戈登将军的观点,反对以强制手段对待中国人,主张“劝导是达成预期目标之最稳妥的方式”,看似与辜鸿铭达成了共识。


三都岛景色,约1899-1910

但在关键议题上,双方的分歧依旧尖锐。针对当时兴起的“中国的少壮派”和民族主义运动,他提出了独特的解读:认为这场运动的根源,首先是中国民众对“软弱摇摆的政府的深切不满——其内政充斥贿赂腐败,阻碍个人抱负”,而外国人只是这种社会积怨的“替罪羊”。这种观点指出了清廷治理的现实弊病,展现出对中国社会内部矛盾的部分洞察,却刻意回避了列强长期侵略与干预对中国社会的深层影响。

对于贸易与铁路、新学等西方文明成果,他回应了辜鸿铭的质疑,声称“多数情形下中国人是交易的最大赢家”,强调这些并非外国强加的负担,而是中国作为“沉睡后苏醒的狮子”,走向进步与现代化的必然选择。他认可辜鸿铭提出的“双向改变”的建议,并做调整:外国人在华应克制傲慢、改善对待中国人的态度;中国人则应积极采纳新学与实用技术(如铁路、近代工商业),双方从内外两个端点共同推进改革,避免矛盾激化导致灾祸。

不过,在海关管理的合法性问题上,作者仍未跳出西方“文明使命”的话语惯性,认为西方的动机“常怀真诚冀望——推进这个物阜民丰却久遭忽略的国度向前发展”,并表示希望中国“切实厉行全面革新”,其核心仍未脱离西方中心的视角。

六、博弈核心:利益、主权与文明的三层角力

这场由三都澳常关报告引发的论争,并非单纯的海关“管理优劣”之争,而是晚清海关权力重构背景下,清廷、外方阵营、辜鸿铭等各方诉求的复杂交织,折射出近代中国社会转型期的深层困境,其博弈逻辑可从三个层面逐层展开:

(一)表层博弈:行政隶属与人事权的争夺

这是这场论争最直观的冲突,核心是海关该归谁管、由谁来管,直接呼应1906年税务处设立的改革背景,也是各方博弈的直接落脚点。

对清廷而言,海关虽名义上属清政府管辖,实则已成为洋人执掌的、独立于清廷行政体系之外的特殊机构,几乎成了“国中之国”。1906年,清廷设立税务处,首要目标就是打破这一格局——将海关华洋人员统归节制,明确海关是中国政府的行政部门,重塑清廷对海关的统治权威。


三都澳常关“福寿”号蒸汽艇

对外方阵营(以英国为首的列强、海关洋员群体)而言,最直接的反应是抗拒清廷改变海关的行政隶属与人事格局。对他们来说,海关洋员的独立行政权是核心利益,这种垄断性地位保障了列强的多重在华利益。《北华捷报》评论文章大肆宣扬甘福履报告中的洋员廉政成效,即试图通过强调洋员专业性、中立性,为洋员主导的海关体系辩护,阻止清廷介入海关人事与行政运作。

(二)中层博弈:财政控制权与利益分配的较量

行政与人事权的争夺,更深层次是为了掌控海关背后的核心财政利益,即对海关关税的征收、支配与管理权,这是各方博弈的核心利益所在。

对清廷来说,需用关税推新政。新政是清廷富国强兵、抵御外侮的招牌,也是凝聚社会力量、巩固统治的手段,其推行涉及编练新军、兴办新式学堂、修建铁路等诸多举措,各项工作均需巨额资金支持。而海关关税长期被列强控制,虽大部分用于偿还外债,清廷却难以自主支配。设立税务处后,清廷试图节制海关经费开支,提升华员在核心工作的参与度,逐步收回海关财政的主动权。

对列强而言,需用关税保债权。自《马关条约》和《辛丑和约》以来,海关关税已成为列强对华外债与赔款的主要抵押,海关的稳定运作直接关系列强的债权回收效率。此外,洋员主导的海关为列强对华贸易提供了稳定的税收环境,关税的足额征收也间接保障了列强的贸易利益,避免因税制混乱导致的贸易成本波动。因此,外方阵营坚决反对清廷改变关税支配方式。

(三)深层博弈:文明观念与统治逻辑的碰撞

这场博弈的根源,是多重观念与逻辑的对立——清廷的王朝统治逻辑、外方的利益优先逻辑、辜鸿铭的文明平等逻辑(含文化保守主义局限),在海关这一关键领域发生了正面碰撞,这是这场论争的深层根源。

清廷的核心逻辑,是借民族主义保统治。庚子事变后,清廷内忧外患交织,革命派“驱除鞑虏”的反清民族主义攻势猛烈,列强瓜分的威胁迫在眉睫。在此背景下,清廷刻意改造民族主义:淡化“满清王朝”色彩,转而强调“满汉一体”,倡导“大一统”下的国民认同;嫁接民间“保国、保种、保教”的诉求,将其与“保清”绑定,把自身塑造成国家和民族利益的代表者;以新政为载体,用富国强兵、抵御外侮的旗号,为统治赋予合法性。海关改革正是这一逻辑的延伸——通过收回海关主权的表象,向民众传递清廷在维护民族利益的信号,试图将民间的民族主义情绪,转化为对清王朝统治的支持。这种逻辑的核心是被动中的主动,是清廷在危机下的生存策略,而非单纯的国家主权觉醒。


福海关税务司公馆今貌

外方的逻辑,是用文明优越掩利益。外方阵营的所有辩护,都包裹在“西方文明优越”的话语外衣下——《北华捷报》所刊发的西人评论将三都澳常关改革成效完全归因于“外国控制”,将清廷的主权诉求污蔑为“管理失当的权利”,将中国官僚阶层的腐败简单归结为民族“本性”,本质是建构西方是文明进步、中国是落后愚昧的叙事,为自身的在华利益诉求寻找合理化借口。但剥开话语外衣,列强最关心的并非中国的文明进步,其核心仍是利益优先逻辑,正如海关总税务司梅乐和(F. W. Maze)在回首海关发展时总结的,海关是“英国在华基业的柱石”,这种“柱石”地位的本质,是列强通过控制中国海关这一关键行政机构,巩固西方主导、中国依附的不平等利益格局,而非单纯的文明传播。

辜鸿铭的逻辑,是用“道德文明”求平等。他的立场既不同于清廷的统治优先,也不同于外方的利益优先,而是基于中西文明平等的核心逻辑,但这种逻辑始终受限于其文化保守主义的认知局限。他反对西方的殖民傲慢与物质崇拜,也不满清廷新政的激进与治理弊端;他坚定捍卫国家主权,却将中华文明的精神价值绝对化,将其推崇为更高阶的“道德文明”,从而贬低西方文明价值;他呼吁中西双向改变、互相尊重,却未能客观看待西方近代化的合理部分。这种认知局限使其言论虽具有强烈的道义感召力与语言感染力,却难以形成现实影响力——西方无法接受其对自身文明的片面贬斥,清廷也不愿采纳其回归传统的保守主张,最终只能成为晚清中西文明对话中孤独的发声者。

七、余音:百年变局中的历史回响

这场集中于1906年7—8月的中外论争,最终并未酿成激烈的外交冲突或社会动荡,而是在时代的洪流中归于调和。《北华捷报》在刊登“长衫洋人”的文章后,便未再跟进相关报道,这场舆论交锋逐渐平息。当年9月,近代中国影响力最大的西方传教士中文报刊《万国公报》转载西方社论《论三都澳之税务》,开头“呜呼!立宪制度于中国骤难实行,吾将于三都澳证之矣”,再度将三都澳问题置于政治改革背景下,详细介绍三都澳常关改革前后的变化,对中国收回海关的前景提出忧虑,但并未引发新的论争。

论争落幕的核心原因,在于各方的利益妥协:清廷设立税务处后,虽明确海关主权归属中国,但也承诺不立即全盘替换洋员,避免过度刺激列强;列强虽对改革心存不满,但总税务司赫德面对清廷的坚定立场和国内民族主义的崛起,不得不接受海关权力的有限调整;辜鸿铭的言论虽为国人鸣不平,却因文化保守主义的局限,难以撼动各方既有的利益格局;外籍主笔的反驳看似求同存异,实则暴露出中西双方在主权认知、治理逻辑上的深层分歧,并未推动任何一方的立场退让;“穿长衫的外国人”对中西双方提出的自省式调和建议,虽具备一定的建设性,却因缺乏具体的执行主体与现实落地环境,最终只能成为一种愿景。

1908年,因权力被削减而倍感失落的赫德因病告假回英,此后未再返华,结束了近半个世纪执掌中国海关的生涯。由于清廷改革的不彻底与保清为先的功利性(满清权贵固守既得利益,新政未能真正惠及民众),清廷的海关改革虽持续推进,却收效甚微。被清廷唤醒的民族主义,最终并未成为末代帝国的救命稻草,反而成为推翻帝制的重要力量。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王朝覆灭,其推行的海关改革亦随之付诸东流。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论争中“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佬”的真实身份之谜,其实在1912年才揭晓答案。这一年,辜鸿铭的英文著作《中国的牛津运动》再版时,增补了《雅各宾主义的中国》一文。文中开篇自陈:“大约五年前,我以‘一个穿长袍的中国佬’的名义给《字林西报》写过一篇文章。文中我说:‘就我所见,目前中国改革运动的狂热,将注定导致一场灾难’如今,这场灾难已经来了”,这番表述与1906年7月27日《北华捷报》转载的《在华外国人》一文倒数第二段内容一致,且时间也与“五年前”相符,正式证实了当年的匿名作者正是辜鸿铭。

辜鸿铭所指的“灾难”,即1912年3月10日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果实、出任中华民国第二任临时大总统。在辜鸿铭看来,这种激进的政治变革打破了中国传统的伦理秩序,而袁世凯作为“群氓的化身”掌权,意味着“中国所有的精粹、美丽与道德秩序都将濒临消亡”。这一判断也延续了他在前述评论文章的核心立场——警惕激进改革对中华文明的摧毁,坚守传统秩序的价值,其贯穿始终的历史观在这场跨越数年的身份揭晓与时局评判中清晰显现。


《万国公报》

这场发端于三都澳的论争,虽历时不久,却影响甚广,成为当时西方研究中国海关转型的经典案例。1912年5月,美国驻华公使馆秘书卫理(E. T. Williams)在著名学术期刊《经济学季刊》(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发表专论《中国的税收》(Taxation in China)。在该文的“常关”章节中,卫理详尽引用了甘福履的报告作为论证核心,认为三都澳常关改革因其极为陈旧的税则背景、改革前后行政效能的剧烈反差而最具典型意义。卫理更断言,甘氏所揭示的种种管理乱象并非孤例,在仍由中国政府自行管辖的常关中依然普遍存在。

这场论争终究成为晚清复杂局势的一个缩影:它如同一枚显微镜下的历史切片,精准捕捉了晚清民族主义觉醒、帝国主义维护特权、文化保守派捍卫主权的复杂群像,也揭示了近代中国在行政效率与国家尊严、外来文明与本土特性、王朝生存与民族复兴之间的艰难抉择。

如今,三都澳的海浪依旧拍打着海岸,岛上的海关建筑中,仅福海关税务司公馆尚存。或许,1906年夏天,就是在这座公馆中,甘福履读到他的报告现身报端,并目睹一场中外论争的产生。1908年元旦,在新落成的福海关关署门口,甘福履与海关关员等留下合影,后将照片赠予赫德。这张照片至今仍收藏在赫德的母校——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在离开三都澳后,甘福履依旧在海关中恪尽职守,备受好评,同时保持着对中国政局的观察。1928年6月20日,他面对一众西人发表演讲,开头引用中国古联“欲知千古事,须读五车书”,劝诫西方人多方了解中国,以形成更为客观的认知。1931年1月6日,甘福履在上海去世,终年54岁。

站在今天回望,这场百年前的中外论争,并未随岁月远去。当今世界,全球化与逆全球化交织,主权争端与文明对话并存。在中外相处中,仍面临着如何平衡利益与尊严、如何实现文明平等互鉴、如何在自主发展与开放合作中找寻道路等诸多议题。历史从未真正落幕,只是以新的形式,在时代中循环上演。  □ 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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