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枚铜钱。
不是什么稀罕物。普通的清钱,中间那方孔磨得锃亮,边缘有几处磕痕,像老人缺了的牙。是好多年前在宁德一处老宅子里喝茶,主人家随手送的。那老宅在城南,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门口两棵榕树,气根垂下来,遮得满院都是绿荫。茶喝到黄昏,蝉声歇了,主人起身去里屋,出来时手里捏着这枚钱,往我面前一放,说:“拿着玩吧,老屋子里刨出来的,也不知是谁丢的。”
我道了谢,揣进口袋。回来就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一压好多年。有时写文章卡壳了,低头看一眼,那铜钱静静地趴着,磕痕还在,磨痕还在,什么也没说。可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它在看你。
那年春天,有文友约我去三都澳看大黄鱼。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那几日病着,起不来床。可那天晚上,我发着低烧,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海。海是青灰色的,无边无际,沉默着。海底下也有一枚铜钱,不是我那枚,是另一枚。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少年乘船过官井洋,往海里抛的那一枚。
那少年叫余复。
余复生在宁德,长在宁德。少年时闭户读书,目不窥园。可总有放下书的时候。放下书,走出门,海就在那里。那片海叫三都澳,海湾最深处,有一片叫官井洋。老辈人说,官井洋底下有一眼淡泉,泉水涌出来的地方,海水都是甜的。渔船过官井,要往海里抛一枚铜钱,算是买路钱,也是敬海神。抛了铜钱,海神就认得你了,往后你下网,他给你留一份。
我不知道余复抛过没有。但我想,他抛过。
他十六七岁,第一次随舅父出海。船到官井洋中央,舅父递给他一枚铜钱,说:“抛吧。抛下去,往后你就是海的人了。”
他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然后,用力往海里一抛。铜钱在空中翻了个身,翻出一道光,扑通一声,沉下去了。他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自己的脸,青灰色的,在水面上晃。晃着晃着,散了。
那枚铜钱现在在哪里?
也许早就锈烂了,化成了泥。也许还在。也许被哪条大黄鱼吞进了肚子,和那两块石首一起,沉在海底。也许没有。也许它只是静静地躺在淤泥里,等着什么人来捞。
等着谁呢?
余复后来去了临安。那一年,他在集英殿对策,天子御笔亲点,成了闽东第一个状元。那一年,他离开宁德已经很多年。很多年里,他回过家吗?史书上没有记载。我只知道他父亲送他赴京时,在码头上吟过一首诗:“来年二月花期候,早寄平安及第书。”那是他父亲在等。等他儿子回来。
他在临安待了许多年。那些年里,他做过地方官,也做过京官,修过国史,著过《类说》,见过冠盖如云,听过笙歌彻夜。可后来,他辞官还乡。那年他正当盛年,不过五十出头。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
史书上只有四个字:“厌倦官场。”
我不信。
厌倦官场的人,不会在离京前写“乘车衣锦浑闲事,留此功名竹帛看。”他把功名留给竹帛去看,自己回到宁德,在城南辟园构轩,觞咏其间。他还写过一首过仙霞岭的诗:二十年前过此岭,山色青青未肯改。今日重来头已白,白云依旧待人来。
二十年前北上赴考,二十年后南归还乡。山色没变,白云没变,变的是他的头发。他把这首诗寄给宁德的亲友,信里还有一句话,我读了无数遍:“吾去官多年,归来无一物,唯此心如海,不曾窄过。”
心如海。
海是什么样子?海是青灰色的,无边无际,沉默着。可海底下有东西。有铜钱,有沉船,有淡泉,有数不清的大黄鱼。黄鱼肚子里有两块石头,叫石首。渔人把石头取出来,磨成粉,可以入药,治什么病都灵。黄鱼夜里浮水,鳞片反光,金灿灿的,像一海的金子。黄鱼会叫,叫声咕咕的,能从海底传到船上,船板都跟着震。老辈人叫那声音“瓜声”,说渔汛来的夜里,整个官井洋就像一海的水在煮粥,咕嘟咕嘟,响一整夜。
余复听过那声音吗?
他生在宁德,长在宁德,少年时跟着舅父出过海。他听过。
那声音刻在他耳朵里,刻了一辈子。
在临安的那些年,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不会忽然想起那咕咕声?想起那些金鳞一闪、月亮都暗了的夜?想起自己十六七岁时,往海里抛的那枚铜钱?
一定会的。
所以他回来了。
他回到宁德,在城南种了一棵榕树。那棵树现在还在,在金嶂山下,奥坪之上。那树高二十多米,冠盖如云,夏天的时候,能把一亩地都遮在荫里。他亲手种的。他等那棵树长大,等它撑开冠盖,等它在每一个黄昏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在树荫里坐着,喝茶,写诗,望着海的方向。
官井洋就在那边。
后来,他老了,去世了。他被葬在那棵榕树旁边,朝着海的方向。他的墓前没有石碑,没有石兽,只有那棵树,和一片看不见的海。
我不知道他葬在那里,能不能听见黄鱼叫。
可我知道,他等了一辈子。
等他少年时抛下的那枚铜钱,等他二十年前北上的山色,等他多年官场沉浮后,还能守住的那片海。他等到没有?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死后很多年,有人在他的墓前捡到过一枚铜钱。
不是什么稀罕物。普通的清钱,中间那方孔磨得光亮,边缘有几处磕痕。没人知道那铜钱是谁丢的,什么时候丢的。也许是哪个来上坟的后人,祭拜时从口袋里滑落的。也许是风从别处吹来的。也许——
也许是余复自己埋的。
他少年时抛过一枚,没捞回来。老了老了,又埋了一枚,埋在自己身边。往后年年清明,有人来上坟,烧纸,洒酒,踩来踩去,把什么都踩进土里。踩着踩着,就忘了。
可铜钱没忘。
它在土里等着。等什么?等一个少年,从海那边回来,把它捡起来,再往海里抛一次。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那枚铜钱还在我的书桌底下压着。我把它翻出来,放在手心里攥了攥,攥得发烫。窗外没有海,只有车流人声。可我好像听见了什么。
咕咕,咕咕。
像一海的水在煮粥。
像有人往海里抛了一枚铜钱。
像金鳞一闪,月亮都暗了。
那不是黄鱼叫。
黄鱼早就不会叫了。
它们被养在网箱里,吃饲料,长肉,等着被人捞起来。它们头里的石首还在,可那石首,什么也听不见了。它们听不见潮汐,听不见船桨,听不见同伴的呼唤。它们用那两块石头,记住了回家的路。可回家的路,早就没有了。
可我听见了。
我听见余复在远处的金嶂山下,翻了个身。我听见那枚铜钱在他身边,轻轻地响了一下。我听见官井洋的海底,有一片金鳞,一闪一闪的,等着谁回家。
我把那枚铜钱放回书桌底下,压好。它在那里,我在这里。隔着一层玻璃,隔着许多年的光阴,隔着官井洋的一片海。可我知道,我们都一样。
我们都在等。
等一个春末的夜里,海上无风无浪,月亮从云里出来。等一片金鳞从水底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海在呼吸。等一个少年站在船头,望着那些金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少年不是余复。
那少年是我,是你,是每一个从这片海走出去的人,是每一个游回来的人。
石首无声。海无声。
可那些金鳞,还在夜里一闪一闪的。
等着谁,把那枚铜钱,再抛一回。 □ 吕玉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