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客居宁德的外乡人。
初到这座城市时,正值荔枝将熟未熟的五月。那时节,满树果实尚是青白色的,隐在墨绿的羽状复叶间,像羞怯的处子。邻居陈伯说:“你来得正好,再过一个多月,这溪岸就要被荔枝染红了。”
我对荔枝的所有认知,此前都停留在书本里——苏东坡的“日啖荔枝三百颗”,杜牧的“一骑红尘妃子笑”。作为一个在柘荣长大的人,我从未亲眼见过荔枝树,更无法想象整片山野被红色果实点燃的盛景。陈伯笑我:“你们外乡人总把荔枝想得太金贵,在宁德,它是长在房前屋后的寻常物事。”
第一个在宁德度过的夏天,我便被这种水果的慷慨震撼了。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夏至后的某个黎明。我被宿舍窗外细密的声响唤醒,推窗望去,晨雾尚未散尽,采荔人已开始劳作。而最让我惊异的,是整片荔枝林仿佛在一夜之间完成了蜕变——那些青白的果子齐刷刷地染上了胭脂色,在薄雾中像千万盏点燃的灯笼。我急忙下楼,陈伯正在院门整理竹篮:“走,带你这个外乡人见识见识。”
走进荔枝林的感觉很奇妙。阳光透过叶隙,在挂满果实的枝桠间跳跃,每一颗荔枝都像用丹砂点染过的琉璃,薄如蝉翼的果壳下,隐约可见凝脂般的果肉。陈伯随手摘下一颗:“尝尝看,这才是真正的‘妃子笑’。”我学着他的样子,用拇指在果柄处轻轻一掐,随着清脆的裂音,绛红衣壳应声绽开,急雨般的汁水溅到手腕上,那股独特的清香瞬间击中了我——不是花香,不是蜜香,是带着山岚与溪水气息的鲜活。
“宁德荔枝比岭南的幸运。”陈伯说,“不必奔波千里,从枝头到舌尖,不过咫尺。”
作为一个外来者,我最着迷的是看当地人与荔枝相处的方式。陈伯的妻子总在清晨采摘带着露水的鲜果,她说这时的荔枝最是清甜;邻家的阿婆会用古法腌制荔枝蜜,她说要选晴日正午的果实,这时的糖分最足;孩子们则发明了各种游戏,把荔枝核摆成棋盘,用荔枝壳做小船放入溪中。这些生活细节,是任何书本都无法传授的智慧。
我渐渐学会了分辨荔枝的熟度——初熟的果壳还带着韧性,需要稍稍用力才能撕开;完全熟透的则像浸透的绡纱,一碰就裂。最爱在午后剥一盘荔枝,将莹白的果肉对着光看,阳光穿过时会在指间投下琥珀色的光斑。有时故意不立即吃掉,看它们渐渐沁出糖霜似的汁液,像美人垂泪。这种近乎仪式感的享用方式,让我这个外乡人慢慢理解了当地人对待时令的虔诚。
但这样的光景持续不了太久。不过旬月,最先红透的那些果实便开始转成暗紫色,这是盛极而衰的信号。某日午后,我发现最早成熟的那枝荔枝果然开始萎顿了,失去水分的果壳皱成孩童的苦脸。急忙摘下来尝,蜜意竟酿成了酒味。陈伯见我怅然,宽慰道:“荔枝的韶光本来就这么短,所以才要珍惜啊。”
为了留住这稍纵即逝的甜美,我向邻家阿婆学起了腌荔枝蜜。去核后的果肉要用竹刀轻划几道,她说这样蜜才能渗进肌理。封坛前还要撒上一把新鲜荔枝叶,“让蜜饯记得树林的气息。”那些琉璃罐在廊下排成一列时,盛夏的阳光穿过暗红色的果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破碎的彩虹。
最让我这个外乡人动容的,是荔枝与这片土地深厚的文化联结。村中祠堂前的榕树下,每年荔枝季都有说书人来讲《荔枝谱》,但他从不照本宣科,而是把蔡襄撰写《荔枝谱》的经过,演变成一出跌宕起伏的传奇。当他念到“荔枝食之令人好颜色”时,总会顺手从身后的荔枝筐里抓起几颗分给围坐的孩童。那时我们满手沾着荔汁听他讲古,觉得九百多年前的文人就坐在同样的树荫下。
某个台风将至的傍晚,我独自走进即将采收完毕的荔枝林。斜阳把最后的光辉投给枝头残存的果实,那些经历过二十多个晴雨的荔枝,此刻红得格外深沉。突然想起初读《荔枝谱》时的不解——为何蔡襄要为一颗水果专门著书立说?此刻方知,他记录的不仅是果树,更是一种即将消逝的生活方式。风吹过空了一半的果林,带起不同往日的松涛声。我忽然明白,荔枝的永恒不在于鲜果的存续,而在于年复一年的重生——就像此刻枝头那些细小的花芽,其实早在果实凋零前就已开始孕育来年的丰收。
最近一次看到荔枝林是在立冬过后。苍黑的枝条映着灰蓝的天,偶尔有几片不肯凋落的黄叶在风中打着旋儿。但当我走近细看,却发现枝梢已经萌出米粒大小的花苞,裹着银灰色的绒毛。陈伯说:“这些花芽要经过整个冬天的酝酿,来年春天才会开花。”这些看似脆弱的小东西,正在海风的浸润中静静积蓄力量,等待再次点亮宁德。
客居宁德的第十个年头,我终于不再把自己当作纯粹的外来者。开始懂得欣赏青涩时节荔枝林的内敛,懂得在盛果期慷慨地与邻人分享,也懂得在凋零时节期待来年的新生。去年夏天,我甚至学会了用宁德方言说“荔枝”两个字——发音时要带着蜜意,尾音微微上扬,像咬破果肉时溢出的汁水。
回乡时我带走了几罐自制的荔枝蜜。琉璃罐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封存了整个夏天的夕阳。忽然想起陈伯说过的话:“荔枝最动人的不是红艳夺目的时刻,而是青涩时节就在积蓄的甜意。”人生的许多事大抵如此,譬如乡愁,譬如归属感,譬如那些在异乡渐渐生根的情感,都要经过漫长的沉淀,才能在某刻绽放出照破黑夜的光芒。
就像这些丹砂点破的碧琉璃,它们教会我这个外乡人:有些甜美,需要经过完整的四季轮回才能懂得;有些故乡,是在离开之后才真正抵达的。 □ 吕玉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