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新闻 > 文化 >

白鹤岭道与延续数百年的风水之争

2026-04-24 09:36:08 三都澳侨报

大明嘉靖十三年(1534),这是一个深秋的早晨,天气逐渐转冷,宁德县二都朱溪的泽水桥头,站立着两位男子,他们对着南边起伏的山脉指指点点,聊得很是投机。两人中,年纪稍轻的这位头戴方巾,身穿青绒广袖道袍,脚著云头履,看年纪将近五旬,脸上透着刚毅,胸前长须迎风飘拂;另一位是个七十岁左右的老者,面如古月,头戴浩然巾,身穿酱色绸直裰,脚下粉底皂靴,手拄拐杖,看起来身子骨颇为硬朗。

年老的这位是本县耆民林庄,另一位是罢官在家的御史陈褎。他们此行目的,是想恢复堵塞已久的南路驿道。

明代,宁德通往省城福州有两条道路,南路(又称朱溪官道)和白鹤岭道。南路开辟在前,白鹤岭道开辟在后,两条道路最终都交汇于罗源县护国铺(今罗源县起步镇护国村),南路虽说路程较短,但是离城太远,而且险阻难行,自白鹤岭道开辟以后,就逐渐被淘汰了。

白鹤岭道早在唐代就已存在,当时只作为普通官道,不受官府重视,路面狭窄,行人来往甚是不便。到了南宋末期,主簿丁大全,也就是在金庸《神雕侠侣》中差点被杨过用玄铁重剑斩为两段的那位大奸臣,独具慧眼,积极筹措资金,发动民工,对这条官道进行了拓宽,此后升为主干道,也就是驿道,代替了南路的位置。

在这里需要提一笔的是,丁大全开辟白鹤岭道,并不是在宝庆年间(1225~1227),而是在稍晚的淳祐年间(1241~1252)。丁大全是江苏镇江人,嘉熙二年(1238)考中进士,时年四十八。宝庆是宋理宗的第一个年号,嘉熙则是这位皇帝的第四个年号,早了十多年。出现这种情况除非是荫庇补官在前,中进士在后,丁氏出身低微,不存在荫补,即便有荫补,也不可能中进士后反被降职(萧山尉低于宁德簿)。此外根据《宋史》的记载,丁大全是“累官”才升为大理司直,所以此前除了萧山县尉,还有一任宁德主簿,也就是说丁大全在嘉熙二年(1238)中进士后,首任萧山县尉,再转宁德主簿。地方官大体三年一迁,转任时间大约在淳祐元年(1241),嘉靖版《宁德县志》卷三“历官”,淳祐元年至三年“主簿”刚好是个空白(四年、七年、十一年均有),对此道光版《重纂福建通志》亦作淳祐间,这是正确的;康熙版《福建通志》、嘉靖县志所作“德祐元年”,实为“淳祐元年”之误。

通过这么一番考证,我们可以完全认定丁大全开辟白鹤岭道是在淳祐元年至三年(1241~1243)之间,也就是丁大全五十一岁到五十三岁这一阶段。

言归正传,自丁大全拓宽白鹤岭道之后,“天堑变通途”,各类设施逐步完善,来往行人日渐增多,南路官道受到冲击,逐渐废弃。

对于这种“一盛一衰”的现象,在明代之前,市井虽有“白鹤带箭”的传闻,但问题还没摆上桌面。而对于老百姓而言,丁三爷(民间对丁大全的尊称)办了一件大好事,不管他后期口碑如何不堪,但早年的功绩仍应客观看待。

嘉靖四年(1525),云南道监察御史陈褎因为直言上谏,得罪世宗皇帝,辞官归里。回到家乡之后,他除了侍奉双亲,日常也就读书写诗、游山玩水以打发时间,后来不知为何,坊间流传的“白鹤带箭”引起他的注意。经过与一帮乡绅的交流,认定宁德县自南宋以后科举不盛,不出人才,确实是县城的风水出了问题,在县城的龙脉山上开路,造成“西来一箭直射县坊、县学,仕宦少见升擢,科目人才多至间阙。”① 于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丁大全,“是皆丁主簿之奸谋。”②

好在丁大全已经是罪恶滔天的大奸臣,不差这桶“脏水”,要换上其他人,估计棺材板都会压不住!

其实还不止这桶“脏水”,后世还编造了更多丁大全破坏宁德风水的故事,如设计借理宗御笔“划断”马山冈(马鞍山),建镜台对照玉女(峰)等,当然这些都属于题外话。

于是接下来就出现了文章开头的这一幕。陈褎考察完南路之后,立马找来了时任知县叶稠,提出了大家的看法与意见。对于这位曾经很有声望的言官,叶稠当然不敢怠慢,并且事关地方风水,再者事情办好了又能提升自己的政绩。两个月后,工程开始动工,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就顺利完工,沿途的公馆、铺递、关隘、桥梁也一一恢复,“邮舍轮奂一新”。③同年,巡按御史白贲巡视地方,地方乡绅们不忘在白贲面前说了一些好话,叶稠很快就升任为四川合州(今重庆市合川区)知州。

嘉靖四十年(1561),宁德县城被倭寇攻破,城内沦为一片白地。嘉靖四十二年(1563)春,倭寇平定,知县林时芳走马上任,面对着百废待兴的局面,他沉着应对,先是重建了城池,接着各项设施也得到了修复。当时南路辟为主道已经将近三十年,“行者病其纡远险阻”,因此“多不由其路”,④老百姓认可的仍然是便捷的白鹤岭道。针对这种情况,林时芳力排众议,做出了大胆的决定,他将主道重新改回白鹤岭,为了改善风水格局,将原先由西岭冈直下的这支“利箭”改从马鞍山(在今南漈公园东北)曲折蜿蜒而下,再通过土堡亭直达南城门。

另外,林时芳在重建县城之时,将原来县治、县学的朝向改为坐西北朝东南,从一定程度上对“西来一线直射县坊”也起到了改善作用。


陈褎像(AI修复)

到了崇祯三年(1630),县城出了一位秀才杨文炳,此人跟梁山泊的山大王王伦一样屡试不中,但他不认为是自身的问题,而是白鹤岭道重开所致,于是请求知县韩绍再行堵塞。估计是有其他乡绅在推波助澜,韩绍很爽快地采纳了建议,派人堵塞了白鹤岭道。但是这一举措引起白鹤岭头以及罗源河洋(今罗源县中房镇)一带百姓的极度不满,多次组织人员到省府控诉,经过几年不懈努力,终于在崇祯七年(1634)得以申诉,知县杨定国重开此路,沉寂的山路又恢复了往昔的繁华。

顺治十八年(1661),闽浙总督李率泰为了抵御台湾郑成功割据势力,拨款重修白鹤岭道。由于西岭冈段直达西门,比马鞍山段来得便捷,因此又将这一段恢复为主道,当地为游击高满鳌和李率泰所立的功德牌坊也都建在这里。地方士绅对此心存芥蒂,多次请求官府予以更改,经过积极争取,最终在乾隆十九年(1754)左右,马鞍山段重新被改为主道。岭头人叶蕃之妻卓氏日姊捐资在马鞍山附近建造御仙亭,后来还被作为迎接上级官员的接官亭。

但是这场延续长达两百年的风水之争,至此并没有完全画上句号。道光二十五年(1845),又有地方绅士重翻旧案,请求恢复南路,但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便捷的白鹤岭道早已被大部分人所接受,官府自然也不予采纳,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对于这场延续数百年的风水之争,我们很有必要进行一番分析与探讨。明代时期,士大夫热衷堪舆之术,“众志所趋,虽圣人有所不能禁”⑤因此,“大江南北,无不遵之”⑥,年长陈褎三岁的学者季本就曾指出“近世士大夫多为所惑,以为有至理存焉”⑦。所以陈褎这种行为在当时的士大夫阶层普遍存在。比如同时的徽州府婺源县官员、士绅为了保护县城龙脉,与当地灰户展开了一场“龙脉保卫战”,时间也跨越了六十多年。

说来奇怪的是,嘉靖四十三年(1564)婺源县龙脉被破坏后,确实好几届乡试、会试中举者都很少,甚至还出现“全军覆没”的现象。“保龙”胜利后的崇祯元年(1628),全县四人得中进士,确实得到“应验”。

但是宁德“保鹤”胜利后是否也是如此呢?

通过对县志的查阅,发现真相其实很残酷。南路第一次重开,是在嘉靖十三年(1534)至四十二年(1563),这期间本县没有一人得中进士,也没有一人中举。而从嘉靖四十三年(1564)开始,到崇祯三年(1630)的六十多年里,县城却有陈勖、吴国华、陈邦校高中进士,并且都做到京官,另外还有八人乡试中举;南路的第二次重开是在崇祯三年至七年(1630~1634),很不幸这四年也没有出过一位进士与举人。略带讽刺意味的是,陈褎一门伯侄三进士,这在宁德科举史上是极其罕见的,也都出现在南路官道重开之前。


清·刘家谋《鹤场漫志》关于“风水之争”的记录

陈褎热衷于“保鹤”运动,跟他家庭遭遇也有很大关系。陈褎的二伯陈寓,二十四岁就考中进士,但是官运不佳,命途多舛。弘治五年(1492)任广西按察副使,因为广西桂林守军哗变之故,惨遭革职下狱。在最后担任山西按察使的日子里,九年都没得到升迁,五十五岁不幸病逝于任上。陈褎的胞兄陈褒三十一岁考中进士,还没等正式授官,就死在了户部实习的岗位上,年仅三十二岁。陈褎本人也挺惨,中了进士不到两年,都察院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就直接给撸回老家了。

南路竣工的这一年,叶稠升任知州;而在南路动工的这一年,陈褎就接到了浙江道监察御史的委任状,也许“效验”仅此而已!

陈褎作为“保鹤”运动的发起人,后面还有很多追随者,其中就包括了举人崔世召。崇祯三年(1630),崔世召在湖广桂东知县任上,当他得到南路重开的消息,喜不自禁,作《闻南路复开志喜》寄给哥哥崔世聘,诗中有“车马复由周道砥,山川应解宋朝惭。”他也认为丁大全修路是别有心机!

不仅是本地人,外地来宁德做官的一些人也是陈褎“保鹤”运动的力挺者。清知县卢建其、张君宾在重修县志时提到“宋丁大全开辟白鹤岭路,邑中人文寥寂,乡先辈议之详矣。”“邑人佥云旧路坦而近,甚便,且改由白鹤以后,毓秀不如昔,宜复其旧。”

最早为丁大全鸣不平的应该是福州人刘家谋。

道光二十六年(1846),刘家谋以大挑任宁德训导,他在所著《鹤场漫志》中说了公道话:

“议者谓岭路直射县城,有伤文运,然宝庆旧路废后,终宋朝尚十进士,而阮登炳且大魁矣。元一朝,三进士。明一朝,二十一进士。理学如陈自新、韩古遗、陈褎,忠义如阮宗泽、崔世召、吴国华、陈昌胤,宦绩如陈宗孟、林聪、左浚、陈寓、陈勖,文学如林保童、陈褒、龚道,皆蔚然可观。而嘉靖始复旧路,历二十七年;崇祯再复,历四、五年,无登甲乙科者,盛衰之故,讵系一路,道光二十五年间,邑绅又议复,旋寝。”


清·刘家谋《鹤场漫志》关于“风水之争”的记录

在后面的篇幅中,刘家谋又指出“岭路之开,在于南渡以前,不始丁大全,风水之说益不足信矣”。

现在,随着交通的日益便捷,高铁、特快列车、快速列车、飞机等交通工具逐渐融入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旧日的白鹤岭古道早已被人们遗弃,旧日的恩怨纷争也随之烟消云散,只留下一段曲折的往事,仍时时被过岭的行人所津津乐道。  □ 陈仕玲

注释

①:明陈褎《骝山先生文集》卷七《祭文.奠宁德罗源二县土地》。

②:明嘉靖版《宁德县志》卷四《杂志.遗事》。

③:明陈褎《骝山先生文集》卷八《碑.叶府君明山去思碑》。

④:万历版《宁德县志》卷之三《建置志.铺递》。

⑤:《四库全书总目.术数类序论》。

⑥:明王祎《青岩丛录》。

⑦:明季本《说理会编》卷十五。

 

返回首页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