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县(今蕉城区)始置于五代后唐长兴四年(933)，1988年宁德撤县设市(县级宁德市)，2000年撤销宁德地区设立宁德市(设区市)，原县级宁德市改为蕉城区。

宁德县地处闽东北山海交汇带，依山傍海，背靠白鹤岭古官道(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面向“世界一流，中国唯一的天然深水良港”——三都澳，被誉为“海国斯文地”。

宁德支提山为天冠菩萨道场，与五台山、九华山、普陀山、峨眉山同列我国五大佛教名山，明朝永乐皇帝亲笔赐名“天下第一山”。宁德霍童山，为道教圣地，称“霍童洞天”，位居五岳之上，乃华夏第一洞天(《云笈七签(洞天福地)》及司马承祯《天地宫府图》均有记载)。

宁德是闽东北重要的交通枢纽，闽东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和军事重镇，是一座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滨海城市。

宁德县城在明嘉靖四十年(1561)初被倭寇攻陷，全城化为废墟。次年戚继光率兵收复了倭寇据点——横屿岛，消灭了宁德一带倭寇。嘉靖四十二年(1563)宁德知县林时芳偕同僚重新规划宁德县，奠定了宁德县城的格局，延续至今。因城池轮廓形似芭蕉叶，故宁德县城被称为“蕉城”。

(一)

在千年的风雨中，宁德县经历了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冲突、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冲突两个阶段。

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冲突引发战乱，迫使中原土族南迁入闽，带来了中原礼制文化，推动了闽越原始聚落向农耕社会转型，使宁德县进入农业主导加传统县制的农耕社会。明嘉靖倭患以及明朝的禁海与开禁，使宁德海防与商贸得到强化，这期间，在宁德县发生的历史事件(倭寇毁城、林时芳重建宁德城)，成为研究古代城市规划与城市建设的活样本，也是研究东南沿海海防防御与建设的典型案例。

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的冲突带来了西学东渐，引发了西方传教士入闽与三都福海关的主动开设，由此带来了宁德传统文化与西方文明的深度碰撞，对宁德产生了全方位的影响。这段历史见证了从闭关自守到主动开放的转型过程，为我们理解近代中国沿海城市的发展路径提供了重要视角。尤其是三都港的开放，使宁德从传统农耕社会转向前工业社会，继而又为工业社会转型打下了基础。

民国时期，宁德县城部分街巷开始拓宽，医院、学校等公共建筑开始兴建，传统街巷空间逐步受到影响。新中国成立后，20世纪60年代围海造田扩大了城市空间，但因经济困难，城市建设步伐又放慢了脚步。随着20世纪70-80年代旧城改造与房地产开发启动，再加上个人建房兴起，城区部分老建筑被拆除，在旧城中插建了一些砖混结构和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方盒子”，其高度大多突破了老城的天际线，街巷空间风貌受到影响，给老城肌理留下了创伤，也给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工作留下诸多难题。

幸运的是，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城市化浪潮兴起，城市东扩，东湖塘华侨农场体制转型成立东侨经济开发区，后升级为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城市建设的重心开始东移，旧城改造与老城区的房地产开发速度放慢，个人建房得到控制，传统街区的保护得到重视，老城核心区的肌理和风貌得到了保留。经过政府与各部门的多年努力，蕉城老城核心区鹏程、城隍庙两个街区被评为省级历史文化街区，为宁德市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二)

宁德是一座具有千年文脉与历史积淀的海滨城市。县城一直保持着宋代以来的城市空间格局。特别是林时芳重建宁德城后的老城肌理与建筑风貌延续至今，尤其是宋代以来的县衙旧址千年不变，在全国沿海城市实属罕见。宁德“山、海、城”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原住民、中原土族、畲族、蛋族组成的多元文化与海洋文明带来的西方文化的融合，塑造了多元一体的闽东文化，多元共存的宗教信仰体系与本土信仰，如城隍、社头公、妈祖信仰等，以及多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和丰富的民俗活动。同时，儒家“庙学”科举文化繁盛，尚存“状元里”“进士弄”等地名和文庙、城隍庙、明伦堂等历史建筑。历史上名人辈出，出现不少文化名人与革命先烈。如初仕宁德的陆游、抗倭名将戚继光、授业宁邑的朱熹、访友漳湾的韩世忠。陆游任宁德县主簿期间，撰写了《宁德重修城隍庙记》;陆游访支提寺，作七律《访僧支提寺》;陆游品尝七都荔枝，多年后留下了“伤心忽入西窗梦，同在峬村折荔枝”的感叹诗句。宁德百姓为纪念戚继光抗倭胜利，在城区命名继光街、继光村，建继光公园、继光祠、思儿亭等。此外，隋朝水利专家黄鞠、宋朝理学家陈普、明朝刑部尚书林聪、民国大总统府顾问黄树荣、汉译世界语第一人林振翰、旅美华侨冯近凡等，都是蕉城知名的历史人物。宁德是革命老区，诞生了一支号称中国人民解放军英雄铁军的源头部队——中国工农红军闽东独立师，影片《沙家浜》《东进序曲》《英雄儿女》《长津湖》等，都取材于这支铁军的真实故事。宁德城区还涌现出蔡威、郑长璋、黄家祥等革命英烈。

爱默生说：“城市是靠记忆而存在。”岁月流转，宁德老城在一次次文明冲突与融合中从未失去自身根基，为后人留下丰厚的物质与非物质历史遗产，将城市的过去和现在联系在一起，构成一部山海交融的文明演进史，成为沿海城市发展十分难得的活样本，也是宁德新城建设难得的遗产，更是研究沿海小城镇发展史、建设史与改革开放后小城变迁史的活教材。

(三)

今年，在宁德市总体发展思路上，宁德市委、市政府将老城区历史文脉赓续和保护更新工程，作为牵引性重大工程。现根据本人所从事规划与建筑设计的工作实践，结合对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工作的初步了解的情况提出建议，供参考。

1. 找准目标定位。这次申报历史文化名城工作和两个历史文化街区的规划，一定要站在宁德新城发展的角度，系统地研究老城的建成与发展历史，从自然、地理、环境、历史、经济、民族、文化、宗教等方面来思考老城的保护与更新工作。只有找准定位，才能有目标地植入业态。在大构想确定后，再进行两个街区的规划编制工作。以两个街区的保护更新带动串联其他片区、街道与老城现有的人文标志性景点，激活蕉城现存的老街与景点，如下尾街、船头街、南门兜等历史老街，明确老城区的边界，同时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申报划出城区边界。在扎实做好以上工作的基础上，将老城打造成一座没有围墙的可参与、可互动的“开放式博物馆”，向市民和游客展示蕉城城区的发展脉络、空间形态、城市肌理和居民生活以及民俗文化、信仰文化、宗教文化、宗族文化、节庆活动、社区自治等。它将成为了解小城发展史的活化石，也是研究小城镇空间聚落形态演进过程的活样本。通过各方努力，将蕉城老城打造成宁德海湾新城的一张金名片。

2. 保护与更新并举。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理论已从“静态保护”演进为“活态更新”，其本质是通过系统性干预，解决城市发展中“物质老化”与“功能滞后”的问题，优化空间形态，提升人居品质。目前，保护与更新理念已从“静态观光”向“沉浸式体验”的模式变革。保护、更新、活化已成共识。保护是基础、更新是手段、活化是目标。

修复老城肌理、完善历史文化街区风貌、提高人居品质，其实质是保护城市空间格局、完善城市肌理、保护历史建筑、抢救文化遗产。由于历史原因，目前城区两个街区均被现代商住或办公建筑所包围(主要是环城路和八一五路)，其保护主要是在点上，修复老城肌理尚未展开。本次规划，应将其纳入设计内容。请设计单位研究采用最小干预的手法处理不同时期、不同建筑风格的融合，对老城肌理进行修复，解决风貌冲突问题，提升历史文化街区的内涵与空间品质。保护不是守旧，需要思想创新和设计手法创新，要有“时间空间”概念，要打破点到点的思维，要从场所营造的观念来思考设计，可以尝试方案竞标的方式择优方案。

现状的两个历史文化街区被八一五中路分割。八一五路原为老城“十字街”格局的主轴，1958年拓宽改造为商业主街。此次规划应将八一五中路作为缝合两个历史文化街区的主轴进行规划设计，确保老城空间的完整性。建议从交通规划与管理入手，限制车流，取消占道停车，采用公交优先。扩大人行道宽度，引入宁德地产的名优产品，将八一五中路打造成既有现代气息又有传统韵味的准步行商业街，以联结两个历史文化街区。对各时期建设的影响使老城的一些历史遗存碎片化，如城门遗址、土主庙等，应通过规划进行粘连，扩大老城基底。两个街区均缺标志性入口。蕉城区第一中心小学前与环城路围合的广场(新建)是鹏程社区南入口，目前新建广场与历史街区风貌的调性需要进一步协调，建议纳入本次规划统筹考虑。大华路到蔡宅这个鹏程社区入口，应重新打造。位于前林路与培英路交叉口上的辕边井是宋代文物。前林路路口接环城路，道路两边为都市商厦和汇盛商贸中心停车场，此处可设一城隍庙街区的入口。辕边井可作为街区的一个文化景点，结合都市商贸沿街商店进行升级改造，融入街区。同时，将汇盛商贸中心停车场围墙打开，给街区提供一个很好的展示面，以小代价出大成果。

城市步行空间稀缺，但宁德城内车辆乱停靠现象却十分严重。建议取消两个街区内的停车场与停车位。八一五中路，除特殊车辆外，其他车辆禁行，保证街区以步行为主。特别是城隍庙历史文化街区缺乏开放绿地和公共空间，目前规划中有几个地块计划用于经营，这是激活历史文化街区的眼。建议单独立项，以竞标的方式求得好思路、好方案。要把历史文化街区打造成引领新生活方式的窗口，把消费从“产品”转向年轻的生活方式，吸引更多的创新人才、更多的游客和年轻人，以提升街区空间品质，使老城成为消费的新窗口。

3.为活化历史街区注魂。城市保护与更新是一项复杂的课题，特别是更新与活化，涉及面很广，需要多专业配合、协调、合作，在深入细致地调研基础上结合新城发展目标，找准定位，进行策划，并结合策划进行规划编制。建议请聚落研究、地方史研究、建筑学以及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与更新方面的专家学者来蕉城研讨，帮助理清思路，找准规划定位。根据城市发展历程，理出老城发展脉络，建立老城发展的时间轴，指引保护与更新的规划编制。主要是明清、民国、新中国三个时期，保留各时期的变迁痕迹，将思路从“经营空间”向“经营时间”转变，体现人们需要的可互动、可参与、可体验的交往空间。用标识系统、微景观结合数字化技术还原不同时期的城市特征，保留街区“生长痕迹”。

深入研究城市发展中发生的历史事件。如陆游与宁德、戚继光抗倭的横屿大捷、林时芳重建宁德城以及三都开埠等，这些都是融入中国历史的事件。研究这些历史事件，有助于提高城市知名度，为城市更新、活化注魂。

林时芳重建宁德城是老城重要的历史遗产，是中国古代城市规划与建设的活样板，是研究闽东南沿海海防防御的重要案例。《考工记》记载“匠人营国方九里……”古代城一般概念被认为呈四边形，从而派生出城内棋盘形街道，如北京城。林时芳从防御的角度考虑，融合地理环境与风水理念，突破传统观念，大胆创新采用芭蕉叶形的城郭，军事上能分散敌军力量，自然能解决“东南潮啮城址”的问题。“蕉叶”赋予城市独特的形式美感，成为宁德城的重要标识，从此，“蕉城”成为宁德市的美称，而不是单纯的地名。它丰厚的历史内涵，无形中扩大了宁德的影响。城内布局，以县衙为中心，采用“五街十境”的空间格局，考虑了城池发展与百姓生活。城内街巷曲折回转，多丁字路街道采用“前铺后宅”的布局。宅院主要采用“砖墙包栋”的模式，以外墙作为弄巷的界面，有利防御。同时，布局维护了纲常伦理关系和宗法礼制秩序。建设过程官民用心、众志成城。为动员民众，林时芳“奉母于官”，展示了他守土有责、勤政为民的风范。因此，建议在城隍庙隔壁拟建城隍庙广场的用地内留出空间，作为城市发展史(包括林时芳重建宁德城)与宁德信俗文化(城隍)的展示空间。

三都澳开埠是宁德市从古代向近现代过渡的重要节点。从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商贸、城建、军事等方面研究三都澳开埠前后对宁德城市发展的影响，将研究成果融入保护规划，打造海上丝路(茶叶)之路文化品牌。同时，结合戚继光抗倭、林时芳建城，打造海防文化。以上两种特色文化展示，可结合规划预留的“望月广场”用地进行规划。

4.创新建设机制。如何促进历史文化街区工作顺利开展，建议采用“政府引导+专业机构与多方参与的运营模式+居民特别是有产权业主的参与+社区自治”的工作模式。

产权纠纷、居民意愿冲突是更新活化的难点。两个片区内均存在着因受自然灾害破坏，又因规划限制，而造成年久失修坍塌的危房。建议在这次街区更新中创立一种管理模式和审批机制，鼓励居民在规划的指导下，对自有房屋进行更新自建，融入街区风貌，既能减轻地方财政压力，又能解决功能滞后问题，还能提升街区的功能品质。宁德是习近平总书记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他曾把闽东的锦绣河山、灿烂文化传统和闽东人民自强不息、艰苦奋斗、善良质朴的精神生动形象地概括为“闽东之光”，并嘱托我们把“闽东之光”传播开去。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申报，更新保护历史文化街区，传承和弘扬灿烂的历史文化，正是我们践行“闽东之光”的实际行动。我们应当群策群力、竭尽全力去实现自己的目标，为传播“闽东之光”，作出应有的贡献。　　□ 叶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