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株芭蕉。
这话说起来有点怪。一株芭蕉怎么开口说话呢?可立夏这天,什么都活了。蛙会说话,溪水会说话,连墙根下的青苔都有了自己的心事。我为什么不能?
我在蕉城这座老院子里,站了许多年了。不记得是哪一年的立夏被人栽下的,只记得栽我的那个人,手很暖,把土培在我脚边的时候,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孩子的头。后来他老了,头发白了,每年立夏还会在我旁边坐一坐,抽一根烟。再后来,他不来了。院子换了主人,又换了主人。现在的住客是一个外乡人,拖着一只黑色的箱子,在立夏前夜住进来的。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我脚下滑过去,像一条无声的蛇。
立夏的清晨不是被光叫醒的,是被声音叫醒的。首先是灶间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脆生生的。然后是巷子里的人声,越来越密,像一锅慢慢煮开的水。最后是蛙声。蛙声是从远处涌过来的,先是一点两点,像雨滴打在瓦上,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铺天盖地,把整个蕉城都盖住了。我的叶子被这声音震得微微发颤,叶尖上的露珠一颗一颗地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极细极轻的响动——这响动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外乡人也醒了。他推开窗,就站在我跟前。我认得他的眼睛,那种眼睛我见过——刚到蕉城的人,眼睛都是这样的,亮亮的,又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水汽。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叶子,手心是凉的,大概在溪边洗过脸。他摸得很轻,像怕把我摸疼了。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一株芭蕉的叶子,比你想象的要厚得多。风来了,我把叶子摇了摇,算是对他的回应。他大概不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蕉城人过立夏,是要吃夏饼的。这条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灶台都冒起了白汽,面糊倒在铁锅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滋啦”“滋啦”,像一场小小的雨。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有豆芽的清,有韭菜的辛,有五花肉的油香,还有一种很野的、带点腥气的味道——那是螃蜞酱,滩涂里的小螃蟹捣碎了腌成的。外乡人大概闻不惯这味道,他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走开。他站在巷口,看一位大嫂摊夏饼。大嫂的手腕一转,面糊就均匀地铺满了锅底,像一轮小小的月亮。大嫂抬头看见他,用宁德话问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懂,愣在那里。大嫂笑了,卷了一个夏饼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我见过很多人吃东西红了眼眶的。那不是因为烫,是因为想起了别的东西。蕉城的夏饼里裹着螃蜞酱,他故乡的夏饼里裹着什么?我不知道。一株芭蕉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但我知道那种感觉——我的根从苗圃里被挖出来的时候,也带走了故乡的土。那点土被抖落了,换了新土,可我每年立夏,还是会从根须的最深处,翻出一丝旧土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就在那里。
立夏这天的日头,不长不短,不烈不淡,照在身上刚刚好。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绿得发黑。一只蜻蜓落在我的一片叶子上,翅膀薄薄的,透过去能看见对面的屋檐。它停了一会儿,飞走了。又飞来一只,又飞走了。蜻蜓是不懂立夏的,它们只懂得飞。可我懂。我懂立夏是因为我的叶子从这一天开始,长得更快了。地底下的水脉往上游走,我的根须追着水跑,一寸一寸的,急急的,像赶一场约会。
午后,外乡人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我的阴影里。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我的叶子上,落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我的叶子是宽的,厚的,上面有脉络,像一张地图。有人在我的叶子上看见过山,看见过河流,看见过一只猫走过的脚印。他看见了什么?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的叶子,像一把扇子。你在扇什么?”
我怔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我在扇什么?我在扇风,扇走立夏的闷热;我在扇雨,把落在叶子上的雨珠扇到地上去,浇灌自己的根;我在扇时间,把一天一天的日子扇过去,扇到秋天,扇到冬天,扇到叶子枯黄,再扇到新的叶子从心里抽出来。可这些我不能告诉他,我只能把叶子轻轻地摇了摇,沙沙沙,像翻一页书。他大概把这当作风的缘故了,低下头,不再看我。
傍晚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一阵喧闹。几个孩子围着一个老人,老人手里提着一杆大秤。那是称稻谷用的秤,秤杆长长的,秤砣黑漆漆的。孩子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称体重。大的自己抓住秤钩,两脚悬空,笑得咯咯响;小的蹲在箩筐里,双手扶着筐沿,有点害怕的样子。老人拎着秤杆上的绳,眯着眼看秤花,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一动一动的,像一条搁浅的鱼。
外乡人站起来,走到门口,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看了很久。我猜他小时候也这样称过。称他的是他的祖父,或者父亲。秤钩挂住他的衣领,他缩着脖子,又怕又兴奋。秤杆往上一提,他就离开了地面,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晃。然后有人报出一个数字,重了,或者轻了,大家就笑了。那些笑声,被风一吹,就散了。可秤钩的冰凉,衣领勒住脖子的感觉,还有悬在半空中那一刻的失重,会留很久。留到几十年后,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在一株芭蕉旁边,忽然涌上来,让一个人的眼睛,变成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蛙声又起了。立夏的夜,蛙声是不睡觉的。它们从日头落山就开始叫,一直叫到天亮。这声音在本地人耳朵里,是夏天的序曲;在外乡人耳朵里,是一片茫茫的、听不懂的语言。可我听懂了,它们叫的是:“立——夏——立——夏——”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不断的线。这根线从田野里牵出来,牵到我的叶子上,又从我的叶子上,牵到外乡人的窗口。他还没有睡,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我最下面的那片老叶上。那片叶子已经枯了一半,卷着边,像一只合拢的手掌。
忽然,窗户推开了。外乡人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月光正好落在我身上,我的叶子变成了银白色,叶脉是深色的,像一幅水墨画。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我只抓住几个字:“……也不容易。”
不容易。一株芭蕉有什么不容易的呢?不过是长叶子,落叶,再长叶子,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可细想想,也不简单。要把根扎进陌生的土里,要把叶子伸进陌生的风里,要在立夏的夜里听陌生的蛙声,要在一座陌生的院子里,站很多很多年。这大概就是不容易,外乡人也不容易。他拖着那只黑色的箱子,从很远的地方来,在立夏前夜住进这座院子,吃了一个会让他红了眼眶的夏饼,看了一下午我的叶子,听了一整夜的蛙声。他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不知道明年立夏他还在不在。
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夜过后,立夏就真的立住了。蛙声会继续,溪水会继续,我的叶子会长得更大,绿得更深。外乡人的灯灭了,整个院子沉进黑暗里。只有月亮还亮着,把我最后一片没有睡着的叶子,照得像一把透明的扇子。
我在扇什么?我在扇走今夜,扇来明天。我在扇走一个外乡人的陌生的立夏,扇来他也许会在多年后忽然想起的这个夜晚。到那时候,他大概已经不记得我的样子了,但他会记得,有一个立夏,他在一座叫蕉城的小城里,在一株芭蕉旁边,听到过一场蛙声——像另一场雨,湿漉漉的,凉丝丝的,落在心上,不轻不重,像一粒种子。
立夏了。夏立了。我是一株芭蕉,立在蕉城的泥土里,立在这个外乡人的记忆边上,立在一个谁也不知道有多久的、绿得发黑的夜晚。 □ 吕玉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