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某个起雾的清晨想起飞鸾碗窑。
那雾气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三都澳深蓝的海水里蒸腾而起,漫过碗窑村那一道道用匣钵垒砌的碗作黄墙,最后缠绵在斜卧在后山的龙窑窑口,像一缕不肯散去的窑中烟火。
在这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历史并非躺在县志里的冰冷文字,而是活着。它活在那些粗糙的碗沿上,活在黑釉兔毫盏的晶亮条纹里,更活在福温古官道被挑夫草鞋磨出的深槽中。这是一条用碗和茶铺就的路,一头连着中原王朝的集权意志,一头系着大洋彼岸的饕餮胃口。

人们常说“蜀道难”,殊不知闽道之难,更胜蜀道。在崇山峻岭的闽东,福温古官道就像一条倔强的藤蔓,硬生生从福建坚硬的脊梁上攀爬而过。
它始建于何时?或许已不可考。但可以确定的是,到了宋代,这条路已然是帝国的“高速公路”。它不仅仅是一条路,它是中央集权的神经末梢,是驿卒快马扬鞭传递军情的通道,更是将散落的村落、集市、港口串联起来的经济走廊。
对于蕉城而言,这条古官道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是“海上茶叶之路”的陆路起点。试想一下,清末民初的某个黎明,天还未亮,蕉南古道上便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那是成百上千的挑夫,肩上压着上百斤重的茶包,那是天山绿茶的魂魄。他们一步一喘,沿着这条官道,将茶叶运往福州,运往三都澳,再换装巨轮,去往俄罗斯冰冷的圣彼得堡,去往德国温暖的汉堡。
没有这条官道,就没有闽东茶叶贸易的黄金时代。清末至抗战前,三都澳年均出口茶叶高达11万担,占全国总量的6.5%。这庞大的数字背后,是无数挑夫在古官道上留下的汗水和血泡。官道不仅是物流的通道,更是技术的传送带。武夷山的岩茶焙火工艺顺着它南下,闽北的白茶萎凋技法沿着它东进,最终在蕉城这片土地上融合,形成了天山绿茶独特的“香高、味浓、色翠、耐泡”。沿着古官道走到飞鸾镇,你会遇见一个神奇的村子——碗窑村。

如果说古官道是骨骼,那么碗窑村就是附着在骨骼上的血肉。这个村子奇特到什么程度?它是用碗“盖”起来的。这里的古厝墙体,不用普通的砖石,而是用烧制瓷器时盛放坯体的“匣钵”砌成。那些历经千窑烈焰淬炼的匣钵,层层叠叠,远看如麻绳编织的土黄色绸缎,裹挟着瓷民智慧的温度。
走进村里,小巷弯曲逶迤,仿佛一卷发黄的陶土长卷。五座梅花状的古厝静立在山坳中,黄墙黛瓦间,飘荡着闽南语的呢喃。这里的人们,究竟是来自何方?
学界有两种声音。一种说是闽南说,明末崇祯年间,泉州、漳州的匠人带着先进的制瓷技术,为了躲避战乱或寻找新的资源,迁徙至此。村里的元宵“舞碗板龙”、对田都元帅的信仰,都是闽南印记的铁证。另一种说是闽北说,认为主体是建阳、政和的匠人南迁。毕竟,建阳是黑釉兔毫盏的老家。
无论祖籍何处,有一点毋庸置疑:明末清初,这群掌握着火与土秘密的匠人,选择了这里。因为这里有高岭土,有茂密的森林做燃料,更有毗邻飞鸾渡码头的便利。他们的到来,让这个寂静的海湾从此窑火不绝。
在碗窑村的窑火中,最让人着迷的,莫过于黑釉兔毫盏。
这是一种在两宋时期风靡全中国的茶具。宋代人斗茶,看的是茶沫。白色的茶沫(雪涛)在黑色的盏底翻滚,黑白分明,方能决出胜负。而黑釉中那细密如兔毛的条状结晶,便是兔毫盏。
1958年,考古队员在飞鸾镇的石桥头和牛栏岩挖出了宋代窑址。那一刻,历史的拼图完整了。飞鸾窑,这个曾经被认为只是生产粗瓷碗的地方,竟然也烧制过如此高雅的黑釉兔毫盏。

我曾抚摸过出土的残片。它胎白、璧薄、体轻、足糙。虽然它的烧制温度(700-900℃)不及建阳水吉窑的1300℃那般极致,但它的釉层依然在流淌,铁元素依然在析晶。它在低吟:飞鸾窑的黑盏,虽因失传千年而名声稍逊于建盏,但其品质足以与之媲美。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在宋代,那种极致的“点茶”与“斗茶”文化,早已顺着官道,渗透到了闽东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飞鸾窑的瓷器甚至比茶叶更早地登上了“海上丝绸之路”。国家博物馆的水下考古证实,早在千年之前,飞鸾窑的器皿就已经随着商船,沉没在东沙群岛、西沙群岛的海底,成为历史的遗珠。
古官道和碗窑,不仅运输了货物,更重塑了人的精神世界。
在蕉城,喝茶不叫喝茶,叫“吃茶”。这一个“吃”字,道尽了唐宋遗风。那时的茶是蒸青饼茶,要加上油膏、米粉、葱姜橘皮一起煎煮。如今,我们在飞鸾岭的古道上,依然能看到这种文化的倒影。
古道旁的茶亭,不仅是避风港,更是信息交易所。茶农和茶商在这里博弈,一句“添水”意味着加价,一声“收杯”意味着成交。这种暗语系统,是商业文明的活化石。
而碗窑村产的瓷器,则渗透进了蕉城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储茶的陶瓷瓶,到文人雅士野外煎茶的“茶铛”,再到婚礼上的“三道茶”——下茶礼、定茶礼、合茶礼。茶叶不再是简单的农作物,它变成了一种语言,用来表达尊重、祝福,甚至是生死的哀荣。

在赤溪镇,清明开茶宴,中秋祭月神;在霍童镇,茶市斗茶,以茶会友。甚至在人生的终点,灵堂前要敬“茶米水”,入殓时要放手边放一小茶枝。茶,贯穿了蕉城人的一生。如今的飞鸾岭,古官道已不再喧闹。现代公路像一把利刃,切开了群山,汽车和火车取代了挑夫和马帮。碗窑村的龙窑也早已熄火,那些曾经年产十万连碗的窑口,现在安静得像一位位垂暮的老人。
但是,当你站在碗窑的制高点,看着三都澳波光粼粼的海面,看着碗窑村那用匣钵砌成的金色墙壁,你依然能听到历史的回响。
那是宋代兔毫盏在茶桌上碰撞的清脆声,是明清挑夫在古道上沉重的喘息声,是民国时期吴氏茶商数银元时的哗啦声。
福温古道是骨架,碗窑是血肉,而那一缕缕茶香,就是这具躯体里不曾冷却的灵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碗窑村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印章,提醒着我们:所有的繁华都源于对土地的敬畏,对技艺的执着,以及对那杯中一叶靡香的永恒追寻。
这窑火虽熄,但烟火人间,需要碗作时光的慰籍。 □ 郑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