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人机掠过天山山脉的风景时,东山村像一枚被晨雾浸软的印章,轻轻钤在蕉城洋中的绿绸上。海拔三百米的视角里,青瓦连着青山,飞檐挑着流云,明清古街的肌理如掌纹般清晰——那是唐乾符三年(876)秘书少监陈謏留下的印记。从中原固始南下的马蹄声早已沉入黄土,唯有“陈山下”的地名,还在诉说着一个单姓宗族聚落一千一百三十九年的坚守。镜头拉近,半山腰的玻璃幕墙闪着微光,那是“半山仙居”的森咖,咖啡香正顺着山谷飘向古村深处,传统与现代的边界,在这一刻悄然消融。
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缓缓照进东山古村,三百余米长的明清古街最先苏醒。鹅卵石缝里的苔痕被晨露浸得发亮,踩上去的触感像在叩问历史。两侧二层木楼的“前店后坊”格局未改,雕花悬柱仍留着清代的精巧,只是打铁铺的叮当、打锡店的锉磨、线面坊的晾晒声,都隐进了岁月深处,藏进了木纹深处。虚掩的木门后,依稀可以听见老人细碎的脚步声,与半山仙居飘来的咖啡香奇妙交织。
拾级而上,半山仙居(六扇厝)门楣上“居安履泰”四个字古拙大方,森咖的玻璃幕墙外是层层叠叠的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声与室内爵士乐低吟缠绵,年轻森咖店主的声音也从这热闹中挤出:“这房子是我太爷爷建的,以前堆杂物,现在成了年轻人的‘精神自留地’。”她指着墙上老照片里的夯土墙,又指向窗外黛瓦飞檐,“你看,茶室的背景是古街,乐队的舞台是山谷。”周末的白天和夜晚,嚞乐团的三位小伙子会背着吉他而来,大伟老师的指尖划过琴弦,民谣旋律顺着微风飘向远方,主人甜美的歌声浸透着缕缕乡音,慕名而来的游客坐在竹椅上,看穿汉服的姑娘用建盏冲泡天山绿茶,夕阳余晖中,古村的日子便有了全新的蕴涵。
(二)
村道新铺的沥青泛着微光,尽头是村头的两个大厅——古村最鲜活的记忆容器。下大厅门前的对联“磨墨一池水,寻诗万重山”字迹斑驳,从前新娘的花轿要抬至此地拜堂,三寸金莲踏过的石阶已被磨得发亮。老人们说,早年迎女婿需用螺壳杯斟满烫酒,不知难倒多少后生,直到有个机灵鬼借鞭炮声摔了杯子,才破了这略带刁难的规矩。上大厅则肃穆庄严,五十岁以上、儿女双全的老人故去,需在此停灵祭拜,法师诵经声绕着梁柱转悠,像一场厚重的生命告别。一红一白,把闽东乡村的礼数守得周全,这样的规制,在别处已极少见了。大厅前三百平方的水池里,睡莲正悄悄结出花蕾,仿佛在酝酿着新的故事。
穿过大厅往村深处走,古厝的飞檐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六扇厝的木雕八仙曾活灵活现,却被蟊贼盗走,只剩空荡荡的窗棂对着天空,窗花上“光绪二十年”的刻字,默默诉说着建筑的年纪。无柱厝没有柱基石,是明末年间的生存智慧——朝廷征柱基石税时,工匠省了这道工序,六百多年的风雨便记住了这个聪颖的故事。最令人惊叹的是五扇厝与六扇厝的组合,两座宏伟建筑并肩而立,中间两米多高的防火墙,曾在1931年的匪患中护住千余村民。那日土匪放火烧门,火光冲天十余小时,幸而后厅深水井与防火墙阻隔,才让六扇厝的人们逃过一劫。如今摸着被烟火熏黑的木门,仍能听见当年的哭喊与心跳,砖石土墙里藏着的不仅是居住智慧,更是先辈求生的韧性。
柳州祠是村里的魂。这座南宋度宗咸淳二年(1266)下旨建造的祠堂,距今七百六十年,是宁德现存最久、最大的祠堂之一。九百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里,供着南宋爱国将领、三郡知府陈纪,供着明代举人进士,也供着全村人的根。穿斗式木构架上的“忠节大夫”匾额,是朝廷对陈纪公镇守柳州的褒奖。每年农历七月初二,祠堂大门洞开,五十岁以上男丁入席祭祖,宴开六十余桌,罗源、古田、屏南的同宗族人悉数赶来,香烟缭绕里,血脉的根须悄悄延伸。
(三)
去年的七月二祭祖格外热闹。清晨五点,村口锣鼓骤响,三十面陈氏五色旗沿石板路插至柳州祠,两根二十米高的旗杆上,陈氏大旗与图腾大旗迎风招展。来自全国的千余名后裔代表身着统一礼服,捧着族谱缓步而入。九点整,祭典开始:鸣炮、奏《陈氏族歌》、介绍宗亲代表、乡贤致辞,最后族长上烛、上香、上酒,祭桌上全猪全羊与五果五蔬依次排开。午宴时刻最是动人,白发老人被请至上座,年轻后辈挨桌敬酒,有人说起在外打拼的艰辛,有人聊起村里的变化,酒杯碰撞声中,是跨越千年的血脉共鸣。下午戏台上,闽剧《陈纪守柳州》连唱三小时,四里八乡的村民挤在台下,喧闹声几乎掀翻屋顶。傍晚的铁枝巡游更是万人空巷,三米高的铁架上,扮成哪吒的孩子凌空而立,灯光映着笑脸,像从历史深处走来的精灵。
陈氏家族最动人的,莫过于“墓生儿”的传说。北宋年间,十四世孙陈玘因受建文帝牵连被贬回乡,长媳姚氏身怀六甲,却在途中难产而死,草草葬入“莲花下”寿圹。封圹时雷雨大作,棺木开裂,姚氏竟在墓中苏醒,产下男婴。她怕被人当作女鬼,便在墓中抚养孩子,每日到单石碑买光饼喂养。光饼店老板发现她总往坟地走,便用苎麻线系住她的裙角,才发现了这对藏在墓中的母子。姚氏自知无法再回人间,投井自尽,留下襁褓中的孩子。陈玘抱回这个“墓生儿”,取名陈玑,背着他从石壁岭回到东山村,日夜教导。后来陈玑十五岁中举人,宣德七年入太学,最终官至太子詹事,成了名扬天下的大儒。如今,“莲花下,莲花倒挂下,谁人迁的去,文章满天下”的民谣仍在传唱,姚氏的母爱,成了东山人最骄傲的精神图腾——这个故事还登上了“学习强国”平台《古韵西乡 千载东山》的专栏。
古戏台比福州三坊七巷的还要大四倍,飞檐翘角对着柳州祠正厅,仿佛在演绎一场跨越八百年的对话。1947年3月,闽东游击队打垮洋中乡公所,冲进国民党粮食仓库,天刚发白,周边数百群众便涌入仓库,将一千多担谷子一扫而空。尽管次日伪县长率百余名警察挨家搜查,仅收回四百多担,但这场“公粮公吃”的行动,实实在在解决了春荒之急。戏台下的木地板缝隙里,似乎还藏着当年灭火用的断柄水桶——那是1934年彭希寿匪帮焚烧五扇厝时留下的痕迹。那年农历七月十七,匪徒的枪声撕裂了古村的宁静,一百一十二座房屋在烈焰中坍塌,全村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受灾,躲在六扇厝里的千余名村民,靠着后厅深井里的水,才从火海中死里逃生。
苦难并未压垮东山村。村后的笔架山静静伫立,像搁在天地间的一方砚台。“村朝笔架山,代代出文翰”的谚语,在陈氏家族的功名簿上得到印证:自宋至清,这个小村庄走出了二十五位进士举人,陈纪公镇守三郡,陈大川武艺超群,陈岳山官至一品。如今村里的孩子们,依然会在放学后跑到柳州祠前背诵古诗,只是诵读的内容更为丰富——“四书五经”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古今融合,相得益彰。东山人常说:“走出东山的东山人,不是小生也是武旦。”这话里藏着千年古村的气韵,也藏着先辈们在苦难中淬炼出的坚韧。
(四)
民俗是古村最生动的注脚。端午节在这里分成了两半:大多数人家过五月初四,唯有四房的后代守着五月初三的夜晚,只为记取那位被继母冤枉、戴枷回家的祖先。先辈的恩怨早已淡去,只剩节日的仪式感,还在提醒着后人从哪里来。下大厅的三寸金莲石、上大厅的“云汉为章”匾额、被盗又找回的“姜太公钓鱼”构件,都在诉说着岁月的跌宕与变迁。圣母宫的袅袅香火与基督教堂的声声祷告和谐共存,打铁铺的叮当声与咖啡机的蒸汽声相互交织,让这座千年古村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焕发出新的生机与希望。
离开时伫足凝思,夕阳给东山村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些曾经辉煌的古建筑,那些心酸的兵灾匪祸,那些温情的民俗与红色的故事,都融进了一片红烈烈的晚霞中。如今的东山,正努力成为西乡明珠——一个把根扎得这么深、把日子过得这么韧的村子,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就像村头那句老话说的:“笔架凌空存虎豹,砚池蓄水起蛟龙。”东山村,正迎来一个满目葱绿、繁花似锦的明天。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端坐在半山仙居的露台上,俯瞰古村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散落在青瓦上的星辰。柳州祠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庄重,那些关于迁徙、抗争、传承的故事,正顺着飞檐上的嘲风兽,悄悄爬上每一个东山人的梦境。东山人似乎从梦境中幡然醒悟:东山村从未老去。那些在战火中幸存的青瓦,那些在宗祠里延续的香火,那些在咖啡香中复苏的记忆,都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真理:真正的故乡,不在地理的坐标里,而在血脉的传承中,在每一次投入故乡怀抱时,心头涌起的那一阵阵和煦的春风。
一阵微风掠起,带着森咖的咖啡香,还有柳州祠的香火气,顺着山谷飘向更远的地方。东山再起,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是半山仙居的灯火,是七月二祭祖的豪气,是墓生儿传说里的坚韧,是每一个东山人眼底里璀璨的光。而这光,终将照亮古村更远更辉煌的未来…… □ 阮兆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