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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德前传——山海经(下)

2026-06-12 15:42:23 三都澳侨报

四五千年前,福建沿海从闽江口至九龙江口,贝丘遗址如星斗散布。先民们筑干栏于山海之交,采贝拾螺,网坠沉入浅海,陶釜烹煮最早的“山海盛宴”。彩陶纹饰记录着舟楫与波浪的对话,有肩石锛则暗示着跨越海峡的技艺传播。这是一个活跃的海洋文化圈,霞浦黄瓜山正是其中一曲嘹亮的潮音。

一、序章:从山海之间出发的“寻根”

在《山海经》的神话图景中,闽地常被描绘为“闽在海中”,那是一片被浩瀚波涛环绕的秘境。

一万年前,霍童溪畔的芦坪岗,先民磨制石器,逐兽而居,是纯粹的山林之子。彼时,海还在远方,社会依母系氏族而绵延。时光流转数千年,当海水漫至霞浦之滨,黄瓜山的先民已站在全新的海岸线上。他们从海拔八十米的山坡望向海洋,建立起干栏聚落,发展出原始农业,更驾起独木舟,将生活舞台从山林拓展至汪洋。这不仅是跨越约五千年时光、从内陆溪流到东海之滨的地理迁徙,更是一次文明内核的深刻演变——从依赖采集狩猎的母系社会,迈向拥有复杂分工、能够组织跨海航行的父系社会雏形,奏响了新石器青铜时代“山海交响”的史诗序曲。

黄瓜山遗址坐落于霞浦县南部海岸,这座山丘独立而立,海拔50米,隶属于沙江小马村。其地貌宛如马鞍,自东北至西南绵延,南部峰巅最高,北部次之,中部则地势平缓。山的两侧,小溪潺潺,最终在山南小马与水潮两村之间汇聚,流向东吾洋——闽东地区最大的内海湾。

当海水最终在黄瓜山脚下拍打出永恒的节拍,一种崭新的对话开始了。那时,位处北方的舜得到尧的认可与禅让,成为上古部落联盟首领,在山西永济建立了虞国。而位处南方金色海岸线的闽地就已经在大禹分天下为九州时,被分在了扬州。那时的闽人被称为古闽族人。

这个故事要回到四五千年前,空间的跨度远及万里海域。

2010年11月19日,6名南岛语族后人驾着独木舟从南太平洋的大溪地出发,历经四个月、1.6万海里的航程,沿着先祖可能从中国东南沿海迁徙至太平洋诸岛屿的航线,最终登陆福州,完成了一场震撼世界的“寻根之旅”。四五千年的漂泊,那独木舟投奔怒海,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勇敢划行,这不仅需要高超的航海技术,更源于他们内心“向海而生”的最原始冲动。而他们的“根”在何方?那只传奇独木舟的原点又在哪里?

历史的线索,将我们的目光引向宁德霞浦的一座小山——黄瓜山。2006年,中美考古专家在发掘黄瓜山贝丘遗址后一致确认,从出土的石器、陶制品等文物的制作方法、生产工艺及文化特征考证,南岛语族的起源地之一,正是中国东南沿海。而黄瓜山,正是这史诗般迁徙的一个可能起点。

二、黄瓜山纪元:山海交响的文明现场

四千多年前,黄瓜山并非今日这般全然陆相。

它是一座海拔约八十米的低缓丘陵,如一只探向东海的前爪。山体由花岗岩风化而成,表层覆盖着红壤与砾石。向海一侧是平缓的斜坡,逐渐过渡到一片宽阔的沙质与泥质混合的潮间带——那里生长着茂密的红树林,是贝类与鱼群的乐园。当时的海平面较今略高,海浪可直接拍打到山脚附近的岩礁,咸湿的海风终日拂过山坡上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林中夹杂着栎、樟和榕树。

先民的聚落便建在这山海之交的缓坡上。他们身后的山林提供木材与石料,面前的滩涂与浅海则慷慨奉上食物。潮汐每日在聚落前划出一道湿润的边界,贝类、螺类被随手采拾,堆积成日后考古学家发现的厚厚贝丘。地理在此呈现一种慷慨的过渡:山林的坚实与海洋的动荡在此交汇,陆地与波涛的对话,塑造了这里新石器时期的生活形态。

黄瓜山先民们站在新的海岸线上,回望是熟悉的葱郁山峦,前望是未知的幽深碧波。

这不再是陆生文明被动的退却,而是一次主动的转身与拥抱。山,提供了木材、石料与最后的退守之地;海,则提供了蛋白质、盐、与无垠的可能性。文明的选择,在此刻从“逃避”变成了“交响”。

当海水在距今四千多年前稳定在如今的位置,黄瓜山的先民们,站在了历史的全新起点上。他们告别了芦坪岗时期沿霍童溪狩猎采集的“河流文明”,在海拔80至100米、依山傍海的缓坡上,建立起稳定的滨海聚落,奏响了“山海交响”的文明乐章。

为了还原新石器时期黄瓜山先民的劳动生活场景,我们姑且虚拟一个父亲名为“黄”的家庭的日常。

居:晨雾未散,“黄”已带着儿子“瓜”检查干栏屋的柱洞。他们用石锛敲打木桩,修补被海风侵蚀的茅草屋顶。屋下,家猪在哼叫。不远处,妻子“霞”正领着女儿“央”,用蚌壳清理门前那条长达十余步的排水沟——

这是整个聚落规划的缩影。从择水到筑城,先民们已告别穴居,发展出有组织的干栏式建筑。从遗址发掘的两组柱洞遗迹可见,他们凿洞打桩,架上龙骨框架,用树皮茅草筑墙,建成下层饲养家畜、上层住人的屋舍,以抵御潮湿与虫蛇。更令人惊叹的是两条长达13.5米的排水沟,这标志着他们对聚落环境的精心规划。以家庭或家族为单元的社会结构,在父者或长者的组织下,能够有效地分工协作、分配食物、抵御外患。

食:日头升高,“黄”与“瓜”扛着独木舟走向海滩。他们的舟是用整段巨木凿成,石锛留下的凿痕还清晰可见。舟入碧海,驶向更深的水域,那里有更丰饶的鱼群。与此同时,“霞”与“央”挎着陶罐,在潮水退却的滩涂上采集牡蛎与蚶子。她们的指尖熟练地撬开贝壳,身后的贝丘,正因日复一日的劳作而缓缓增高。傍晚,炊烟从干栏屋间升起。“霞”将稻米、鱼块、贝肉和野蔬投入陶釜,山海之味在沸腾中交融,这便是最早的“山海盛宴”。

贝丘遗址是指远古先民捕捞各种水生贝类动物,剔食其肉之后,将其外壳遗弃并堆放一处,久而久之形成大小不一的贝壳堆积物。在这些堆积物中又夹杂着古代人类使用过的石器、蚌器、陶器、骨器等生产生活工具。考古发现,黄瓜山遗址面积约6000平方米,厚达10-120厘米的贝壳层,包含了至少27种海贝,诉说着“向海而生”的餐桌革命。同时,深海鱼类的骨骼标本,确凿地证明了他们已能远航捕捞。而碳化的稻谷、大麦种子,以及占动物遗存25%以上的家猪骨骼,又揭示出原始农业与畜牧业的存在。

器:女儿“央”的心灵手巧,在陶轮上展现。她不仅跟母亲学会了制作坚固的釜、罐,更在陶坯将干未干时,用细枝蘸取赭石与木炭调制的黑彩,细细描绘。她画下父兄划桨的英姿,画下舟的线条,画下海浪的波纹——那或许是对亲人的祈福,抑或是家族荣耀的记录。她手下诞生的,正是那批让黄瓜山彩陶成为“绝唱”的器物。而父亲“黄”则是制器的另一面,他用石锛劈砍木材,制造舟楫与房梁。

从彩陶到舟楫,舜帝时代,中华大地进入绚丽的彩陶时期,黄瓜山亦不例外。

1989年12月至1990年4月,福建省博物馆(现福建博物院)在对霞浦县沙江镇小马村的黄瓜山贝丘遗址进行首次科学发掘时,出土了一块长度约5厘米的彩陶片。这片陶片属于泥质橙黄陶,表面施有一层颜色略深的陶衣,其上用赭黑色颜料绘制了几组简单的纹饰。在最初的考古发掘报告中,学者们根据纹饰的样式,暂将其命名为“花草纹”。

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这片陶片上的图案引发了更丰富的解读。仔细观察,其纹饰由若干组图案构成,每一组有三或四个人形图案,前后有序地置于一条横线上。人形双臂前伸,身体前倾,脑后似乎有头发或羽冠向后飘扬,整体姿态整齐划一,极具动感。许多学者认为,这并非简单的花草,而是一幅生动的“划独木舟”或“龙舟竞渡”场景的写意画——那条横线宛如船身,其上的人形正是奋力划桨的桨手。这一解读,将中国古代可能存在的竞渡习俗或航海活动的实物证据,上溯到了四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

这片小小的陶片,不仅是先民生活的记录,更是文明交流的“信使”。黄瓜山文化的彩陶,在福建史前陶器发展中达到了一个高峰。与此前文化相比,彩陶在陶器中的占比从不足1%剧增至30%以上,纹饰也从简单的红色陶衣发展为以黑彩、赭彩为主的复杂几何纹与写实纹。福州闽侯昙石山遗址博物馆馆长董平因此评价其为“福建史前彩陶文化的绝唱”。

考古发掘还出土了大量的梯形石锛(用于加工木材)、网坠、钓坠。这些实物证据共同勾勒出一幅画面:黄瓜山先民已掌握成熟的木作技术(用于建造干栏式房屋),并能够制造舟船,进行近海乃至深海的捕捞活动。那片彩陶上的划舟纹饰,正是他们“向海而生”生活的艺术化写照。

行:对“黄”和“瓜”而言,舟不是器物,是延伸的脚步。他们凭借星辰与洋流的知识,去往看不见陆地的远方。深海鱼的骨头被带回遗址,成为他们航程的勋章。或许在某个季风合适的清晨,“瓜”这样的青年,会带着绘有家纹的陶罐,驾舟向东,驶向未知的彼岸。他们的航行,不仅为获取食物,更在无意中,将文明的星火撒播过浩瀚的海洋。

船的记忆,是一个种族最古老的记忆之一。船一下水,整个世界的尺度就变了。

2013年,在黄瓜山附近的屏峰山,出土了一具全长约11米的樟木独木舟,经测定已有近两千年历史,是福建迄今发现体量最大的独木舟。它沉默地证明,早在四千多年前,黄瓜山的先民已掌握了成熟的造船技艺。穿越海峡的星火,有了舟,世界便不再有边界。考古学提供了更坚实的证据:黄瓜山出土的有肩石锛,在形制上与台湾高雄凤鼻头遗址的器物高度相似;彩陶上的云雷纹、曲折纹,也与台湾西海岸同期文化的彩陶几乎相同。这些跨越海峡的“文化指纹”强烈表明,黄瓜山先民已能驾驭独木舟,横渡台湾海峡,将石器技术、制陶工艺与海洋生存模式传播至台湾。他们,很可能就是那批最终将文明散播至太平洋深处的南岛语族先民的重要支系。

三、古县:从独木舟到船屯的文明跃升

夕阳西下,独木舟归岸。“央”为父亲捧上陶碗,碗沿的黑彩纹路在火光中跃动。这一刻,居所的安稳、食物的丰足、器物的精妙、航行的勇敢,都凝聚在这个家庭里。黄瓜山文明,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居、食、器、行”中,被构建、被铭记,并最终,随着舟影,驶向了历史的深远之处。

山海之境,有一束光,绚烂而唯一。从芦坪岗到黄瓜山,距离百余里,但光的变幻整整用了5000多年。在这5000多年里,这束光的光谱完成了从星火到燎原、从内陆到海洋的深刻嬗变。在芦坪岗,光是霍童溪畔磨制石器时迸溅的火星,是母系氏族围绕山林与河流的生存微光。至黄瓜山,光则化为独木舟划破波涛的航迹,是父系家族驾驭山海、煮海为田的开拓炬火。这光谱的变幻,本质是文明主体性的一次觉醒——从被动依附河流的“采集者”,蜕变为主动拥抱海洋的“航海者”。山,赋予其坚韧的筋骨;海,激发其无垠的想象。于是,那缕光不再固守一地,而是随着舟楫与彩陶纹饰,跨越海峡,将文明的种子撒向浩瀚的太平洋,完成了从陆地微光到海洋文明的史诗级跃迁。

文明的渴望永不满足。独木舟已无法承载先民日益增长的梦想,他们需要更大、更稳、能抗击更大风浪的“舟”——那就是船。于是,在黄瓜山旁,一个名叫古县的村庄,接续了历史的使命。这里的故事,从三国时期东吴设立“温麻船屯”便已开始。  □ 郑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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