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宁德鹏程历史文化街区学前路,老一辈人茶余饭后闲聊聚首,常会提起彭友年。斯人早已远去,岁月漫过老街,那些带着几分怪习、深植街坊记忆的旧闻,至今仍在巷陌间流传不息。他是民国至建国年间古街里颇为惹眼的人物:衣着鲜亮,行事随性,眉眼带笑,爱与女性打趣。坊间关于他的趣闻轶事,浸润街巷烟火,历经岁月流转,在宁德城关传了几十年。他并非世俗意义上的体面人,身上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张扬、孤倔与僻性。可恰恰是这份不完美,让他成为老街极具烟火气息的市井身影——他是时代夹缝里的小人物,是老城一隅鲜活真切的过往,更是宁德人心中挥之不去的人间旧事。
彭友年生于民国初年的宁德城关,幼年读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略晓乐器。少年时身形高挑、眉目端正,绝非旁人印象里疯癫落魄的模样。青年时的他聪明活络,自营小店,以琴墨怡情;心思细腻,又能写会算,对生活与姻缘满怀期许,一心想凭一己之力撑起家门。奈何世事无常,命运难由己主。父亲早逝,家境日渐凋敝,青年时的憧憬被现实击得粉碎。他心气颇高,对婚姻不肯将就,终是心愿难遂,执念成结,化作半生苦闷。中年时经邻里撮合,他娶了一位外地女子。原以为生活将添几分温存,谁知他用情偏执,管束严苛,不许妻子与外界接触,甚至时常将其禁闭。再加上举止着装异于常人,妻子不堪压抑,最终悄然离去。自此,友年孑然一身,余生无伴,唯有老母相依为命。
母子二人最初住在南门兜路口环城河面的木屋:前屋临街开一间小杂货铺,售卖糖果零食;后屋狭小逼仄,厨房卧室挤作一处。屋内无厕所,友年便取打通竹节的长竹棍,一头接入卧室,一头直通溪水,权作便溺。旁人见了觉得怪异,他却不以为意。店前墙壁洁白,他亲手用正楷写下“彭记友年”四字,每字外加黑圈,黑白分明,格外醒目。旁人不解其意,只当是标新立异。实则这四个字,既是谋生招牌,也是小人物卑微的生活念想。后来家境愈发拮据,南门兜的铺面终究难以为继,只能变卖。友年带着母亲迁至鹏程古街,购下现学前路二十四号空地一块,就此扎根。他沿街砌起半人高砖墙权当柜台,专营孩童生意。墙后搭建两间简易瓦屋,作为母子的安身之所。屋旁种上香蕉树,叶影婆娑,为清贫日子平添几分生机。
友年在当年算得上一位怪才:常从五金店花五角购回钢锯片,加工成小锯子,再以二元出售;他亲手扎制风筝,竹骨轻巧,糊纸平整,风大之日,他的风筝往往比旁人飞得更高;纸风车更是一绝,彩纸匀称,竹轴光滑,迎风即转,色彩斑斓;五香花生香飘整条学前街,火候精准,香料入味;白荷糖晶莹透亮,甜润纯粹,邻里路过常会买上几分解馋。为招揽生意,他设计抽奖转盘,圆轮分格写满奖品;顾客付几分钱,拉橡皮筋弹射钢针,射中即可兑奖。孩童围聚,欢声不断,为古街平添几分热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友年步入不惑之年,心境渐趋平和,彻底断了成家的念头。旁人问起缘由,他坦言:一是怕婆媳不和委屈老母,二是家境清贫唯恐妻子变心。思虑再三,他宁愿终身不娶,专心侍奉母亲。此后,小店相伴,老母相依,日子清淡,却自有温情。
闲时,他爱坐在门口拉二胡,既是自娱自乐,也是为母解闷。琴艺虽平平,曲调起伏不定,却拉得格外投入;琴声婉转低沉,藏着半生孤苦。一曲终了,他总会问母亲:“娘,今日比昨日好听些了吗?”路过的邻居孩童,他也会笑着询问。孩童调皮,听得厌烦,常打趣他想老婆,他听了从不恼怒,只嘿嘿一笑,依旧日日拉琴自娱。那个年代,国人衣着多为灰、黑、蓝三色,朴素单调,唯独友年偏爱花衬衫、方格布、亮色喇叭裤,常以上衣内长外短的搭配示人。夏日酷热,他便在皮鞋上凿洞,当作凉鞋。据老居民回忆,他有印尼亲戚,布料多来自海外,他自行缝制印尼风格的服装,独具一格,引人注目。彼时宁德民风保守,这般外放举止,让“友年”渐渐成了街坊调侃的方言词,暗指轻浮、风流、不正经,更有人将他视作精神失常之人。“友年”这一方言词至今仍在宁德使用。但熟悉他的老街人都清楚:他虽身穿奇装异服,见了年轻貌美的女子便嬉皮笑脸,却从无逾矩之举——不动手、不污言。老一辈人评价中肯:“他从不招惹是非。旁人眼中的轻浮,不过是偏见;口中的风流,不过是世人给异类贴上的标签。”
友年极爱干净:衣衫虽旧,却日日换洗,平整洁净;头发梳理整齐,身上从不见邋遢。瘦高的身形立于人群中,一眼便能认出。老街人说:“友年走过,整条街都亮几分。”一句调侃,藏着几分认可。闲暇时,他搬竹椅坐在门口,晒太阳,观街景,看晨光漫过屋檐,看夕阳沉落巷弄,看孩童奔跑嬉戏,看市井烟火起落。有人说他懒,有人说他通透,他不争不辩,任由旁人评说,活得自在清醒。后来母亲病逝,友年的世界轰然崩塌。母亲一走,他便关闭经营多年的小店,不再制作风筝、花生、糖果、风车。
那时候宁德城里已有专营旧衣的估衣店,皆为固定铺面。失去生计的友年,便做起了二手服装流动摊贩。他一手拎着色彩灵动的纸风车,一身挂满各式男女旧衣衫,穿行在状元里、东门兜等人流密集处,慢悠悠沿街叫卖。身后总跟着一队看热闹的孩童,追着风车转动的声响,跟着他穿街过巷,成了老街独有的一道风景。当时物资匮乏,百姓购买力有限,旧衣仍是不少人家的刚需,友年便靠着这营生,勉强糊口度日。
暮年的友年,两鬓斑白,身形清瘦,依旧保持着独特的穿衣习惯。一身花衣行走街头,与时代格格不入,旁人异样的目光、嘲讽的议论,他早已淡然处之。少年丧父,中年失妻,晚年丧母,一生孤苦,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却终究未能如愿。世人只看到他表面的张扬,却无人读懂他内心深处的孤寂。岁月更迭,学前街砖瓦翻新,老街坊渐渐老去,孩童慢慢长大,友年早已化作古街一缕尘埃,可他的故事仍在街巷间流转。他不是英雄,也非名流,只是乱世中的市井小人物:侍母至孝,干净自律,热爱生活,活得真实。他能做出整条街香气浓郁的花生、清甜可口的糖果、扶摇直上的风筝;为奉母终身不娶;清贫落魄,却从不邋遢;看似油嘴滑舌,却从不伤人。旁人眼中的怪异,是他独特的活法;方言里的调侃,是世俗的偏见。
友年早已远去,身影却深藏在学前街的烟火里:藏在香蕉树影间,藏在风筝的风中,藏在二胡的弦音里,藏在花生的香气中,也藏在那串跟着纸风车奔跑的孩童欢笑声里。他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是老街小人物的写照,是宁德城关一段质朴生动、不加修饰的过往。回望他的一生,那些旁人未曾读懂的坚守、谋生的巧思、不随世俗的姿态,尽融于日常,悄然流露着市井凡人的本心底色。如今再提起彭友年,愿世人少几分嘲笑,多几分理解。风雨飘摇的年代,一个平凡人能守住本心、善待至亲、活得自在,已是难得。每逢学前街风起,仿佛仍能听见二胡声,看见那抹鲜亮花衣——那是老街独有、再也回不去的市井风华。而属于彭友年的那段老街记忆,终将伴着街巷晨昏静静留存,成为宁德人心中一抹温润真切、永不褪色的旧痕。 □ 黄益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