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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溪傅氏四兄弟的家国情怀

2026-06-19 09:10:00 三都澳侨报

每次驱车返回宁德蕉城赤溪镇的老家,车子总会缓缓驶过雁乐溪畔那座庄严肃穆的“中央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与闽东工农红军阳谷会师公园”。青灰色的纪念碑在苍松翠柏间矗立,阳光洒在“阳谷红军会师”字上,折射出穿透岁月的光芒。每当此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这座公园承载的不仅是一段红色历史,更镌刻着我们傅氏家族与革命事业血脉相连的记忆。

父亲傅明忠的樟木箱里,珍藏着一份穿越近百年风雨的信物:1934年8月,寻淮洲、粟裕率领的中央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入驻我家祖屋时,亲手交给爷爷傅林养的《告白军官兵书》抗日宣传单。那泛黄的纸页上,毛泽东、朱德的署名依旧清晰,油墨的清香早已化作历史的厚重,成为傅氏家族为国担当的无声见证。

“那年红军来的时候,你爷爷才18岁,跟着红军同志跑前跑后,比谁都积极。”父亲坐在祖屋的竹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宣传单,浑浊的双眼望向窗外的狮子山,仿佛穿越了战火纷飞的岁月,回到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顺着阳谷会师的话题,父亲缓缓打开了话匣子,将傅氏四兄弟的革命往事娓娓道来。那些浸染着鲜血与忠诚的故事,在父亲的讲述中愈发清晰,让我一次次热泪盈眶。

父亲口中的“四兄弟”,是我的爷爷傅林养与他的三位堂兄——傅林育、傅圣宜、傅秀柏。在那个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的年代,这四位赤溪汉子怀着“为家国求存、为百姓谋生”的信念,毅然踏上了革命道路。而这一切的缘起,既要追溯到傅氏家族世代相传的家风,更要铭记那段不堪回首的压迫岁月。

我们傅氏家族在赤溪扎根已久,曾祖傅世义(又名傅神子)是清太学出身,传承了先祖的医学技艺,成为近代宁德县内闻名的良医。他悬壶济世,不分贫富,遇有贫苦百姓求医,不仅分文不取,还常常赠送药材;闲暇之时,他牵头募集资金,修建乡村道路、架设便民桥梁、修缮关帝庙,用积攒的家产践行着“乐善好施”的家训。乡邻们至今仍流传着曾祖的佳话:有一年赤溪遭遇洪涝,道路冲毁、疫病横行,曾祖带着家人搭建临时诊疗棚,日夜救治病患,又组织村民抢修道路,为受灾群众分发粮食,硬生生守住了一方百姓的平安。清光绪四年(1878),曾祖父在赤溪村岩头洋建起了一幢宽敞的木质大厝,这座凝聚着家族心血的宅院,不仅是傅氏族人的居所,更在后来成为了革命的“红色堡垒”。

然而,平静的生活在1934年被彻底打破。那年春天,国民党教导团看中了傅家大厝的规模与地理位置,强行驻扎进来,一占就是三个月。这群所谓的“国军”,实则比匪寇更凶狠:家中的鸡鸭牛羊被肆意抓捕宰杀,粮仓被搜刮一空,只要稍有不满,便对族人拳打脚踢。父亲说,爷爷常提起,有一次家中实在无米可炊,国军士兵便将曾祖父按在门槛上毒打,逼迫家人变卖首饰、家具换粮换肉;年幼的姑姑因哭闹被士兵推倒在地,额头撞出鲜血,留下疤痕伴随一生。三个月的欺凌与压迫,让傅家上下遍体鳞伤,也让傅林育、傅圣宜等年轻后辈亲眼目睹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残暴,更看清了旧中国的黑暗。“与其被压迫致死,不如奋起反抗!”1934年夏,在傅林育的带领下,四位堂兄弟毅然告别家人,奔赴霍童参加了叶飞、颜阿兰领导的闽东游击队——傅林育、傅圣宜、傅秀柏三人加入主力部队,年纪最小的傅林养则主动承担起地下交通员的重任,从此,傅氏四位堂兄弟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用青春与热血践行着革命理想。

傅林育:霍童惨案中的忠魂,28岁的生命绝唱

三伯父傅林育生于1914年,是四兄弟中最先投身革命的先行者。他身材高大,性格刚毅,自幼受曾祖“家国为重”的教诲,目睹国民党反动派的暴行后,更是坚定了“革命救国”的信念。1934年加入闽东游击队后,他作战勇猛,屡立战功,从普通战士迅速成长为骨干力量,跟着游击队在闽东山区与敌人展开艰苦卓绝的斗争。

父亲说,三伯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打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后代不用再受欺负。”在游击战争中,他总是冲锋在前,撤退在后。1935年至1937年,闽东红军游击队在敌我力量极其悬殊的情况下,坚持了三年游击战争,傅林育跟着队伍在霍童梅坑等地风餐露宿,常常数日粒米未进,却始终坚守阵地,多次完成奇袭敌营、破坏交通线的艰巨任务。

然而,革命的道路注定充满荆棘。1941年皖南事变后,国民党顽固派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对闽东游击纵队实施“剿抚兼施”的毒辣手段。1942年11月,国民党在霍童成立宁屏周边区剿匪指挥部,抓走了闽东游击纵队第7支队队长吴安秀的妻儿及多名群众,逼迫吴安秀“合作”;同年12月,第8支队在龟山院前遭包围,队长叶忠牺牲,特委负责人丁进朝等20余人被捕。为营救战友,第9支队队长黄尚灼潜入霍童见到丁进朝,遵照其“审时度势合作抗日”的指示(当时闽东特委与省委失联),于1943年1月6日率队前往霍童谈判,却不料落入国民党军第107师的圈套,全队被缴械。与此同时,吴安秀部也遭扣押,当天下午,丁进朝、黄尚灼等72名干部战士被押往瓮窑残忍杀害,7日、8日又有12名游击队员相继遇害,这便是震惊省内外的“霍童惨案” 。

三伯父当时正负责游击队的后勤补给工作,得知战友被捕的消息后,不顾个人安危,主动请缨前往霍童打探消息,却在途中被国民党特务发现。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三伯父始终坚贞不屈,没有吐露任何关于游击队的机密。1943年1月8日,他与另外几名游击队员一同被押往刑场,牺牲时年仅28岁。父亲说,爷爷后来辗转得知,三伯父就义前,高声喊着“共产党万岁”“革命必胜”的口号,声音响彻山谷。

令人痛惜的是,由于霍童惨案发生在国共合作期间,历史细节存在争议,三伯父至今未能被正式评为烈士。但在赤溪乡亲们的心中,他永远是为国家、为人民献出生命的英雄。每年清明,总有老人带着孩子来到会师公园,讲述三伯父的英勇事迹,让这份忠诚与无畏代代相传。


傅圣宜:盐道上的铁血后卫,狱中的不屈脊梁

大伯父傅圣宜1913年生于清朝秀才家,比傅林育年长一岁,是四兄弟中最为沉稳果敢的一位。他早年读过几年私塾,深知民族危亡之际,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二次国共合作前,未满20岁的傅圣宜便加入了闽东游击队,凭借出色的组织能力和作战智慧,成为游击队的负责人之一,身佩驳壳枪,在敌占区与反动势力周旋。

父亲告诉我,傅圣宜的革命生涯中,最壮烈的壮举便是那次“盐道护粮”。1935年至1937年,国民党对闽东革命根据地实施严密的经济封锁,食盐、药品等物资极度匮乏,许多游击队员因缺盐而浑身浮肿,战斗力锐减。为打破封锁,傅圣宜多次带领队员冒死深入敌占区购盐,再穿过崇山峻岭送往根据地。1937年春,他奉命带队拦截伪政府运往周宁方向的一批食盐,在赤溪琴格岔至周宁梅山的山道上,遭遇了预先埋伏的反动分子。

“那天雨下得很大,山路泥泞难行。”根据傅圣宜弟弟傅圣雄2005年的回忆,当时傅圣宜让队员们挑着食盐先行撤退,自己则提着驳壳枪断后。反动分子蜂拥而上,子弹像雨点般袭来,傅圣宜沉着还击,打死打伤数名敌人,却不幸被一颗子弹击中腿部,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他强忍剧痛,继续射击,直到子弹耗尽,才被敌人死死按住。

被捕后,傅圣宜被捆送伪宁德县政府监房,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敌人用烙铁烫、竹签扎、灌辣椒水,妄图逼迫他供出游击队的据点和战友名单,但傅圣宜始终咬紧牙关,怒视敌人:“要杀要剐随便,想让我背叛组织,绝无可能!”遍体鳞伤的他,在监狱中仍不忘鼓励难友坚持革命信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未曾吐露半个字的机密。

父亲说,傅圣宜入狱后,国民党保安队多次派兵搜捕身为地下交通员的爷爷傅林养,爷爷被迫四处躲藏,连最后一面都没能与堂兄相见。傅圣宜牺牲时约30岁,由于当时局势混乱,他的骨骸至今下落不明。多年后,爷爷找到当年与傅圣宜并肩作战的黄垂明、汤友训等同志,他们无不落泪称赞:“圣宜是条硬汉子,为革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令人遗憾的是,由于当年的见证人均已离世,加之傅圣宜的弟弟傅圣雄曾因忙于粮库工作,未能及时对接烈士评定事宜,这件事一搁置就是50年,傅圣宜至今仍未被评为烈士。但在我们心中,他用生命诠释的“宁死不屈”,早已超越了烈士称号的意义,成为傅氏家族永恒的精神丰碑。

傅秀柏:桃花溪畔的忠魂,未竟的抗日之志

二伯父傅秀柏,1913年来到人世,也是生于清朝秀才家。他性格开朗,为人仗义,从小就跟着兄弟们一起劳作,练就了强健的体魄和坚韧的意志。看到两位兄长投身革命,傅秀柏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加入闽东游击队,成为一名勇敢的战士。

1937年,闽东国共和谈达成协议,闽东红军游击队驻扎在霍童桃花溪,准备整编后奔赴抗日前线。傅秀柏心中满是憧憬,他曾对战友说:“等打败了日本鬼子,我要回到赤溪,帮乡亲们修更多的路,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然而,这份美好的愿望,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农历五月廿三。

那天,傅秀柏奉命在桃花溪外执行警戒任务,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当时国共合作的消息虽已传开,但国民党地方探子仍在暗中活动,企图破坏革命力量。突然,一声冷枪打破了山间的宁静,一颗子弹从暗处射出,击中了傅秀柏的胸膛。他应声倒地,鲜血汩汩流出,牺牲时年仅28岁。

傅秀柏是为了保卫游击队、为了即将到来的抗日大业牺牲的,但由于他是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且当时局势复杂,至今也未能被评定为烈士。

桃花溪的溪水潺潺流淌,仿佛在诉说着这位年轻烈士的遗憾与忠诚。多年来,每当家族后人路过桃花溪,都会驻足默哀,缅怀那位怀揣抗日之志、却未能踏上北上抗日战场的伯父。



傅林养:潜伏的红色交通员,一生坚守的革命信念

我的爷爷傅林养,革命“五老”人员,生于1914年,是四兄弟中最年轻的一位,也是唯一见证革命胜利的幸存者。他的革命生涯,没有战场上的枪林弹雨,却有着地下工作的惊心动魄——作为长期潜伏的地下交通员,他以榨油坊为掩护,在福安、班宣龟山一带传递情报、联络战友,用智慧和勇气为革命事业搭建起“红色桥梁”。

早在1932年,傅林养就与霍童的颜阿兰、黄尚灼,南塘的陈庆春,七都的林玉德等同志秘密联系,开始参与革命工作。1933年元月初二,他在赤溪阳谷庵加入中共组织,参与制定农民暴动计划。初三那天,他与40多名战友一同冲击国民党民团赤溪连部,杀敌9人,缴枪7支,打响了赤溪农民暴动的第一枪。同年农历十月十五凌晨两三点,傅林养与孙陈象偷偷打开赤溪东南保二重城门,引导叶飞、郭用贤等同志率领的80多名红军进入民团连部,砍死值班反动头目,缴获俄国造枪17支。十六日,傅林养同颜龙海同志向驻关帝庙的叶飞汇报颜龙法被害情况,三位战友被拘事件。叶飞即率部在赤溪十字街开会声讨,抓走了反动民团排长,三名被捕战友成功获释。

红军游击队在赤溪活动期间,傅林养的家成为了重要的“红色据点”。1934年农历7月初九至8月21日,寻淮洲、粟裕领导的中央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与叶飞率领的闽东独立师在赤溪阳谷会师,大部分村民受反动派欺骗逃入山中。傅林养作为地下交通员,不仅负责在村内外张贴红军标语和《告白军官兵书》宣传单,向村民宣传“红军爱护百姓”的理念,动员大家回村,还忙前忙后张罗饭菜伙食,协助布置会师会场。当时,傅家大厝住满了中央红军战士,后来下南区游击队、叶飞领导的16连(斜滩游击队)也先后驻扎于此,爷爷总是倾其所有,为战士们提供斧头、碗筷等生活用品,用实际行动支持革命。

那些年,傅林养的榨油坊成为了同志们公认的“安全屋”。他一边从事榨油业作掩护,一边搜集白区情报,传递给红军游击队。反动派恨之入骨,公开咒骂“那油坊是土匪交通站,他父子是土匪”,几次想要拆毁油坊,外围墙也被强行掘走修城堡,但傅林养始终没有退缩,继续冒着生命危险开展工作。他曾多次被捕,险遭枪杀,却总能凭借机智勇敢越狱逃脱;他曾与章美昌同志一同关押,却始终坚守秘密;他曾为保护宁德县委陈庆春的病体,冒险出面采药送药,用自己的医学知识为革命贡献力量。

1937年第二次国共合作后,国民党反动派加紧围剿革命,傅林育、傅圣宜相继牺牲,傅林养强忍悲痛,将省吃俭用攒下的6块银元及日用品通过杨汉英同志转交给党组织,继续支持革命事业。1945年至1946年,他参与“二五减租”“三五评粮”斗争,与地主恶霸劣绅周旋;1949年白色恐怖依旧笼罩,他奉命散贴传单标语,将重要信函送交驻福安的陈挺同志,促成福安部队与游击队会师,为赤溪解放立下汗马功劳。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傅林养历任乡农会主席、县代表,本以为可以过上安稳日子,却不料遭到反动派残余的阴谋倒算,含冤受处理。1953年,妻子因病无钱医治去世,家中粮绝,傅林养的父亲也撒手人寰,傅林养在悲痛与困境中,空手安葬了父亲,含泪流落他乡。即便如此,他依然坚守着对党的忠诚,将保存多年的革命文物寄给福安专员会,专署的复函成为了他革命生涯的珍贵见证。

遗憾的是,直到1989年郁郁而终,享年76岁,爷爷傅林养的地下党员史实和荣誉始终未能得到落实。但他从未抱怨过,晚年时常对父亲说:“参加革命不是为了名利,只要国家好了,人民好了,就够了。”

父亲讲述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你爷爷虽然没等到荣誉,但他的心血没有白费。现在我的两个儿子、一个侄儿都继承了先辈的遗志,参军服过役,继续报效国家。你看现在的中国,强大了,安稳了,老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你爷爷他们当年拼命想要的日子啊!”

阳光透过祖屋的雕花木窗,洒在父亲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洒在那张泛黄的《告白军官兵书》上。我望着雁乐溪畔的会师公园,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群山,心中百感交集。傅氏四兄弟,三位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一位坚守信念直至终老,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用平凡的生命书写了不平凡的忠诚;他们或许没有获得显赫的荣誉,却用鲜血与汗水铸就了中华民族的脊梁。

打开尘封的历史,傅林育、傅圣宜、傅秀柏、傅林养的名字,如同夜空中的星辰,虽历经风雨,却依旧闪耀着光芒。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无数像他们一样的无名英雄,为了国家独立、民族解放,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对革命满怀理想,对亲人柔情似水,为了国家民族大义,以身许国、矢志不移。正是这些英雄儿女,用血肉之躯筑起了祖国的钢铁长城,才有了如今的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历史犹如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故事与智慧。前尘往事如烟散去,但傅氏四兄弟的家国情怀,却如磐石般坚不可摧,如薪火般代代相传。如今,他们的后代继承了先辈的遗志,在各行各业为国家贡献力量;赤溪的山山水水,早已换了人间,会师公园成为了红色教育基地,向后人诉说着那段热血沸腾的岁月。

英雄虽逝,精神永存。傅氏四兄弟的故事,不仅是傅氏家族的珍贵记忆,更是中华民族革命历史的缩影。让我们永远铭记这段充满血泪却无比荣耀的过去,带着先辈的嘱托与期望,奋勇前行,用实际行动告慰先烈:这盛世,如你们所愿;这家国,由我们守护!注:本文内容主要是根据革命“五老人员”傅林养同志在世时的一些回忆记载及有关革命同志的证明材料,并结合当时有关历史背景整理而成。  □ 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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