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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他一座丰碑

2026-06-24 08:39:17 三都澳侨报

一位党史工作者迟来的告白

丰碑不一定非要用石头砌成,

也可以用文字堆起。

我用了四十多年才读懂,

对一位烈士最大的敬意,

就是把他的名字刻进后人的心里。

——题记

期待的眼睛

1984年,宁德县(今蕉城区)政府与黄家祥亲属几经辗转,终于在山西代县找到牺牲已四十余年的黄家祥遗骸,迎回故里安葬。民政部追认其为革命烈士。

那时,我在宁德县委党史办工作。

深秋的一个下午,一位举止端庄的中年女子走进办公室。

“你是小陈吧?我是黄老师。”

“黄老师好!”我立刻反应过来——她是黄家祥的小女儿黄华玉。瓜子脸,眉眼间与资料里那位年轻烈士有几分神似。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她坐下来,缓缓说起父亲的事。

可说了好一阵子,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早年离家,投身革命,牺牲在抗日前线。毕业于上海法政大学,进过延安抗大,曾任山西代县司法科科长。


黄家祥烈士像

至于更多细节,几乎没有。

她望着我,轻声问:“小陈,我父亲的资料,党史部门是否能帮忙收集整理?”

那一眼,我至今难忘。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希望父亲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段被记住的历史。

我答得谨慎:“黄老师,找到您父亲不容易。这样吧,亲属这边先把能提供的材料交给我们。”

我没有正面答应,也不敢轻易许诺。

当时的党史办刚成立不久,人手少、任务重。我们的重心,是编写本县地方革命史,聚焦本地的重大事件、重要会议和重要人物(县级以上领导)。而黄家祥在外省工作,按“属地管理”原则,主要事迹应由山西方面收集整理。

再加上,县级党史部门通常优先整理职级较高、档案较全、影响较大的领导人,基层烈士多以名录或简介处理。

黄家祥的职务是山西省代县司法科科长,又远在千里之外,材料收集难度加大。

于是,这件事没能列入当年工作计划。

这样,我们错过了走访他老战友、老部下的最佳窗口期。那些知情者相继离世,许多细节,便永远沉入了历史。

四十多年过去了,黄华玉那双期待的眼睛,仍在我脑海中闪动。


无声的叩问

1985年,另一位“失踪”多年的宁德籍烈士蔡威(蔡泽鏛)被找到。

他与黄家祥的经历惊人相似:出身大户人家,早年外出求学,参加革命,此后音讯全无,数十年后才被确认牺牲。

不同的是,蔡威很快被列入当年福建省党史专题。任务层层下达,我也因此承担了撰写《蔡威传略》的工作。

1985年下半年至1986年上半年,我们奔赴北京、武汉、广州,走访蔡威老战友,查阅档案,顺利完成了《蔡威传略》专题任务。

蔡威的事迹,由此逐步清晰、完整。

而黄家祥,因为没有列入专题,家属只能以私人名义前往山西代县,靠个人力量寻访知情者,收获有限,遗憾颇多。

短短两年间,两位烈士先后“被找到”。一位得到系统整理,一位因种种原因悄然搁置。

这种反差,让我的内心感到深深的震撼。

作为亲历者,它更像一种无声的叩问,压在我心头几十年。

策划“三杰园”

岁月流转,党史研究不断深入。宁德老城区的红色历史,逐渐被更多人关注。

在宁德市老城区的鹏程古街与学前街、南门、大华路一带,清末民初聚居着蔡、郑、黄、陈诸大姓富商望族。从这青砖灰瓦的深宅大院里,走出了三位改变闽东革命史走向的青年郑长璋、蔡威(原名蔡泽鏛,又名蔡景芳)、黄家祥。

他们不仅同出一个城区,同出大户人家,同受高等教育,更彼此缔结了姻亲关系:郑长璋于1923年迎娶蔡威的堂姑蔡彩珍为妻,是蔡威的堂姑丈;黄家祥则娶蔡威的表妹王灼珍为妻,是蔡威的表妹夫。三人以蔡家为纽带,结为甥舅。连襟式的革命亲缘,被誉为宁德老城区“红色三杰”。

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他们本可安享士绅阶层的优渥生活,却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洗礼下,接受马克思列宁主义,背叛自己的阶级出身,义无反顾走上革命道路,最终都为新中国诞生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黄家祥烈士在抗大第三期学员名录中

蕉城区委、区政府在蔡威故居建起了事迹展览陈列馆,先后获评总参某部“技侦光荣传统教育基地”、中宣部“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中办机要保密基地,成为闽东一张亮丽的红色名片。

蕉城区委、区政府又修缮了郑长璋事迹展览馆,纪念这位闽东第一位共产党员。

唯独黄家祥,仍缺席于这片纪念版图。

2021年5月,“三杰园”项目由我负责前期筹备。宣传黄家祥烈士,迎来了一个好机会。

同年8月,蕉城区政府召开专家评审会。我们依托南漈山的自然与人文资源,将郑长璋、蔡威、黄家祥三位烈士的事迹整体纳入,打造集党性教育、爱国主义教育、红色文化传播于一体的综合园区。

在设计方案中,黄家祥的展区被分为四个篇章:

——年少求学。1909年,黄家祥生于上海富商之家,兄弟六人,他排行第二。父辈在上海经营“黄砚记”商行。1923年,他随四叔赴沪求学,后考入上海法政大学,在校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投身革命。面对父亲“弃学从商”的要求,他选择走上革命道路。“一·二八”事变后,他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1931年,他将自家商行价值约二百两黄金的日货悉数没收、充公,哪怕遭家人责难,也未曾动摇。

——为国献身。1937年6月,他经武汉八路军办事处介绍,奔赴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次年,分配至晋察冀边区,任山西代县司法科科长。在日军“铁壁合围”的严酷环境中,他与群众同甘共苦,布衣蔬食,半茹糠秕,却始终斗志不减。

1942年9月25日凌晨,他在五台县红表乡榆林村组织会议时,突遭日军包围。为掩护同志和群众突围,他主动留下阻击,腿部受伤后仍拒绝撤离,反向敌人方向走去,故意暴露自己。当日军逼近时,他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炸死炸伤日军小队长一名、士兵两名。他的名字,至今镌刻在代县烈士陵园的碑亭上。

——英名流芳。在“三杰园”的综合展馆中,他与郑长璋、蔡威并肩而立,供后人瞻仰。

然后,遗憾的是“三杰园”项目,只停留在前期策划阶段。

迟到的展示

错过了征集资料的最佳窗口期,再也不能错过宣传的最佳切入点。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作为一名地方老党史工作者,我对这个节点异常敏感。这一年,挖掘黄家祥烈士史料的工作有了转机。

2025年3月,我拨通了黄家祥外孙梁敏生(黄家祥二女儿黄桂玉儿子)的电话。第二天,我与梁敏生、马驰(黄家祥外孙、大女儿黄鸣玉儿子)聚在一起。

我看着梁敏生,坦诚地说:“41年前,你姑姑黄华玉找过我。因种种原因,我们错过了收集资料的最佳窗口期,这件事我内疚了几十年。今年是抗战80周年纪念,是宣传黄家祥烈士的好时机。”

梁敏生沉默片刻,感叹道:“1984年找到外公后,资料一直零散。时隔40多年,再挖掘确实太难了。”

“虽然当年的知情者大多不在了,但新的窗口打开了。”我鼓励他,“随着地方党史资料的研究,相信山西代县的党史等部门,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宁德市中共党史和地方志学会专项工作组奔赴延安

这一次,建议很快得到了蕉城区委、区政府的高度重视。

2025年5月26日,由区委宣传部牵头的寻访组踏上征程。

这是继1984年之后,家属与官方第二次大规模北上。

在代县,寻访组查阅了《代县革命历史图集》《代县英烈谱》等大量史料。遗憾的是,由于年代久远,关于这位烈士的记载仅有寥寥数语。但在泛黄的纸页间,我们还是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基于这些新的发现,2025年,蕉城区举办了黄家祥烈士事迹展。展览系统地梳理了那条跨越时空的寻亲路:

1955年,黄国醒致信中央军委寻父;

1983年,山西回信带来突破性进展;

1984年,民政部颁发烈士证书,黄国醒、黄华玉兄妹以及孙子黄元远赴山西,在榆林村群众含泪护送下,将“黄科长”的遗骨迎回故里;

2022年,以此为题的纪录片《一张老照片》荣获国际影像大赛金奖……

赤子家风馆

2025年9月30日,宁德市中共党史和地方志学会成立,梁敏生当选副会长。2026年初,在会长陈其春的提议下,筹建“黄家祥赤子家风馆”被正式列为学会核心议题。

这不仅是弥补遗憾,更是重塑丰碑。

2026年3月10日,我陪同梁敏生、蔡威事迹展览馆馆长张神敬,启动“苏沪行”,追寻烈士早年在上海法政大学的足迹。

紧接着,4月12日至17日,陈其春率领学会专项工作组奔赴山西。


山西代县

在延安抗大纪念馆,我们在《抗大第三期学员名录》中,清晰地看到了“黄家祥”三个字,首次印证了他1937年投笔从戎的足迹。

在五台县榆林村,89岁的老村主任拉着我们的手,还原了烈士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的壮烈瞬间。

在忻州、代县,我们不仅查阅了档案,更与当地建立了长效协作机制。

这次溯源之行,填补了史料的空白。我们终于厘清:黄家祥1938年抗大毕业后,被分配至晋察冀军区二分区四团,参加了百团大战;1941年调任代县司法科科长,直至1942年壮烈牺牲。

如今,借着宁德老城区申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东风,“闽东之光·赤子家风馆”系列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由宁德中共党史和地方志学会主编、由梁敏生主创的《追寻·黄家祥资料汇编》(暂定名)也将列入《闽东之光》系列丛书。

站在榆林村那条深邃的山谷前,我仿佛看见了42年前的那个清晨。那个叫黄家祥的年轻人,为了保护村民,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敌人。

42年前,我没能把他的名字刻在书里;42年后,我们终于把他迎回了家。

原来,丰碑真的未必是用石头砌成的。

当“黄科长”的名字在榆林村被老人念起,当他的故事在闽东的红土地上流传,这座用几代人接力守护铸成的精神丰碑,比石头更坚硬,比岁月更长青。  □ 陈国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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