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闽东,却不是蕉城人。
从故土县市来到蕉城,是九月向晚。出了车站,海风携着山海独有的清润扑面而来,咸淡相宜,是闽东大地最熟悉的气息。闽东的秋总是姗姗来迟,暑气未褪,路旁芒果树垂着青果,偶有坠落,碾出一地清甜。我拖着行囊,像一粒被时光随意搁置的种子,落定在蕉城一条静悄悄的老街上。
那时我尚不知,这条老街会留住我的脚步;更不知,街巷尽头,一株古榕,早已垂荫数百年,替我守着整片闽东的山河岁月。
战桥头。
名字刚劲如铸,仿佛被岁月千锤百炼。明万历年间,桥便矗立于此,初名箭桥头,后改称战桥头。石桥静卧南际溪上,溪水不急不缓,声息细细,如老者低声絮语,一遍遍诉说闽东往事。我行过闽东诸多山水,见过无数林木,却从没有一棵树,如战桥头这株古榕——它不是长在泥土之上,而是活在时光之中。
初见它,是一个闲散的午后。
初到蕉城月余,我对这座城区尚感陌生,只当是闽东大地上一处暂居之地。闽东于我,本是故土乡邦,蕉城则是新遇的故人。老街窄而静,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雨天可照见人影。两侧老屋相依相偎,把天空挤成一线浅蓝。我漫无目的地穿行,行至巷尾,眼前豁然开朗——不是空间变宽,是这株榕树,撑开了一片天。
我驻足凝望。
树冠磅礴如云,枝叶密织成帐,阳光从叶隙漏下,碎作满地金鳞。风轻轻一吹,光影摇曳,心却瞬间安定。树干苍古,数人难以合抱,树皮黧黑皴裂,如老者饱经风霜的手掌。气根从高枝垂落,丝丝缕缕,褐中泛黄,长者几近触地。风来万丝轻摆,如闽东万顷海波,起落无声。
我坐于树下石凳上。
凳面光滑温润,藏着无数闽东人的体温。几位老者临水对弈,围观者语声轻扬,弈者却从容淡定,落子缓慢,思虑沉静。我忽忆汪曾祺笔下的悠然,那不是慢,是心底有山河、有底气。这些闽东老人亦是如此,他们不急,是因知晓棋局可续、时光可待——这株树,为他们守着光阴,他们便不怕岁月匆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树从不是风景。
风景可供观赏,赏毕即离;这树,是闽东的日子。它长在老街烟火里,长在老人棋枰上,长在孩童蚁穴旁,长在炊烟升起的淡蓝雾霭中。你无法看过便离去,它已在你心底,悄然扎根。
居蕉城十载,倏忽而过。
十年不长,足以让我听懂蕉城方言,融入这片土地;十年不短,却仍不敢说读懂闽东全部风骨。但我渐渐懂得:闽东从不用雄奇逼人,它的力量,藏在骨子里的韧性里。
你看闽东的山,层峦叠嶂、绵绵延延,不事张扬却翻不尽;你看闽东的海,三都澳碧波万顷,外海风浪再大,港内依旧安然;你看闽东的人,言语温和、步履沉稳,相处久了便知,骨血里藏着刚健与坚守。
战桥头这株古榕,不语,已立数百年。
台风过境,旁树倾折,它只轻摇枝叶,气根断而复生;洪水漫岸,淹及躯干,水退之后,依旧苍翠如常。无人刻意浇灌,无人特意扶持,它就这样站着,守在老街尽头、南际溪畔。万历年间它见过倭寇来犯,桥头箭雨纷飞;后来朝代更迭,人间风物变换;民国学子在此振臂呐喊;抗战烽火中,渔船从三都澳启航,载着闽东人的热血与希望。它见过中山装、喇叭裤、青青校服——闽东人世世代代的模样,都刻进年轮,不声不响。
这或许便是闽东的魂魄了。
不喧嚣,不张扬,只是静静扎根,默默生长。一脉气根入土,便生一树;一树成林,生生不息。
有一年冬日,我心绪沉郁。
同为闽东人,却在蕉城生出异乡般的恍惚。我坐立难安,信步走到战桥头。古榕依然沉静,绿意不艳,却厚重如磐,像一位阅尽世事的长者。我在树下静坐一下午,心无杂念,唯听风穿树冠,气根在头顶轻摆。日暮时分,阳光穿云而出,洒在气根上,褐黄纹理顿生温暖。桥下溪水潺潺,像在一遍遍轻声说:没事,一切都会过去。
我起身,拂去衣上尘埃,缓步离开,未曾回头。
自那日起,我不再有客居之感。
有人说,故乡是回不去的远方。我却深信:故乡是你用心走进去的地方。我生不在蕉城,长不在蕉城,但蕉城已如那株榕树,在我心里扎下了根;我来自闽东其他县市,可这片土地山同脉、水同源、人同心,整个闽东,都是我的故乡。不为屋舍,只为这株树。你记得它,它便永生;它活着,你便有可归的家园。
年前再赴战桥头。冬意渐深,榕树依旧苍翠,只是绿得更沉更稳。溪水渐浅,青石裸露,苔痕半干。对弈老者仍在,面孔更迭,姿态依旧,落子从容。一孩童蹲坐树根旁戏蚁,被母亲轻牵离去,恋恋不舍。夕阳西斜,树荫绵长,覆了半条老街。巷间炊烟升起,淡蓝雾霭缠绕气根,温柔得像闽东母亲的呼唤。
忽忆初来蕉城之时,本地友人笑问:“你是闽东别的县市来的,怎会留在蕉城?”我当时只答:“因缘际会。”她浅笑不语,那笑意里的深意,我如今终得解——她早已知晓,我会留下。
我留下了。
不为生计,为这株树。
树仍在生长,气根逐年绵长,几欲入土。再过数载,便会新生树干,一树衍成林。彼时我或已垂老,步履蹒跚,不知能否再坐这石凳。
无妨。
树会替我坐着。
替我看溪水涨落,听棋声轻响,等那戏蚁的孩子长大。
一脉气根入土,便是一代闽东人;一株古榕伫立,垂荫既久,便是整片土地的根与魂。 □ 吕玉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