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临困难
一九三四年底,中央红军踏入贵州。从瑞金出发时的八万六千人,经湘江一役折损过半,余部仅剩三万多人。
军委二局(局长曾希圣)在拼命截收国民党军无线电——这是毛泽东后来说的"打着灯笼走夜路"的那盏灯。
军委二局的前身,是一九三二年在瑞金组建的“中革军委总司令部谍报科”。局长曾希圣,破译骨干曹祥仁、邹毕兆等,在苏区时期已建立起正规的侦收—破译—上报流程。至长征前夕,二局已先后破译蒋介石侍从室颁发之中央军密本、鲁涤平与何键湘军各部密本、陈济棠粤军密本及十九路军部分密本,累计掌握国民党军各类密码本及偏移规律百余种。重要敌情经曾希圣签阅后,直送朱德、周恩来,有时甚至呈报毛泽东。
这支无形的眼睛,是军委决策的关键依托。
然而,长征开始后的“围追堵截”,使二局的破译工作遇到很大困难。
设备方面。笨重的电子管收信机、手摇发电机、长线天线和配套器材全靠人力抬运。湘江战役后,15瓦以上的收信设备损失殆尽,主要靠5瓦轻便侦收台工作,灵敏度大受限制。

为应对急行军,曾希圣采取“梯队接力”:一组先走,一组留在制高点架机侦收,抄完再赶路接替前组。但在山区遮挡与阴雨天气下,信号衰减或中断频发,一旦漏抄敌军密电,便无法进行频率分析与上下文比对。加之多路敌军(中央军、湘军、桂军、黔军、川军、滇军)分散在不同频段,使用不同密本与呼号,二局仅有的3至4部侦收台难以全频段覆盖,敌军临时换频极易导致漏听。中央红军器材损耗同样惊人,出发时百余担无线电器材,到陕北仅余约一担,电子管震裂无法替换,干电池与收报纸极度紧缺。
破译方面。国民党军频繁更换密本,“一战役一密本”,甚至“一天一密”成为常态。蒋介石察觉密电疑似外泄后,严令各军“多备密码,每日调换使用”。特别是1933年后,蒋介石聘用外国顾问编制“猛密”“特别本”,完全脱离中文电报明码底本,自编万组四位数对应表(单表或多表替换)。同时,围追堵截中各路敌军体系繁杂,二局侦收员必须先判断密电出自哪部密本,方能代入对应破译表,误判即导致破译失败。破译组不得不从零摸索新密本规律,工作量呈倍数增长。
二、未雨绸缪
一九三四年十月中旬,红四方面军总部发现:中央苏区各台信号突然全部消失。徐向前将蔡威、王子纲、宋侃夫叫来问话,三人确认中央各惯用呼号(军委五台、六台及各军团台)均无发射。
徐向前沉吟片刻,下达三道命令:“中央必有大动作,他们不说,我们就自己看——从敌人嘴里问出来。二台全力侦收追兵密电,判断中央去向和周围敌情;一台每晚在老波长上低功率发呼‘四方面军在此守听,请中央回叫’,等他们恢复联络;把破译好的川军密码、周边敌情整理归档——联络一通,第一时间拍过去!”
三台随即各归其位:
一台(台长王子纲):每夜宿营后在约定频率发呼,持续数周无应答,改搜备用频点仍无果,但坚持守听不辍,逐日记录“中央台无声”天数。
二台(台长蔡威,主攻技侦):此前主要侦收刘湘“六路围攻”东线密电,已破译田颂尧“通密”、刘湘“智密”“统密”及黔军部分密码。此时大幅转移注意力,专盯湘军、桂军、薛岳兵团及川军潘文华部密电。从“追剿军令某部向何地截击朱毛”“川南岸总指挥饬某某师进驻何县构筑碉堡”等密文中,逆向推演出中央红军已过潇水、入黔境、向乌江逼近,并积累川军“智密”新版及黔军密本样本。蔡威常言:“敌人换密本我们不怕——公文程式变不了,明码窗开着就能摸进去。”他依靠报头报尾明码(时间、地名、番号)做锚点,对照已掌握旧本推演偏移,结合战场上下文猜译,通常两三个小时即可恢复新密本可读性。

三台(台长宋侃夫兼电务处长):保障油料、收报纸、电池;组织人员将已破译各路敌军电码本与偏移规律分类归档;逐日记录“中央台无声”天数——到十二月中旬已达六十余天。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九日,中革军委用15瓦电台在贵州黎平附近首次向红四方面军发报,传达黎平会议决议,要求红四方面军配合钳制川军。
红四方面军50瓦大台早已在守听,成功抄收。失联七十天,电波重连。
徐向前得知中央台恢复的瞬间,只说了一句:“把准备好的敌情汇总,立刻拍发。”这份“准备好的敌情汇总”,他们等了两个多月,早把功课做足。
三、雪中送炭
一九三五年一月四日,由张国焘、徐向前、陈昌浩联名签发的敌情通报,经红四方面军50瓦大台拍发,由中革军委三局(局长王诤)于贵州瓮安—猴场一带宿营时收到。
该电收录于《红军长征·文献》第276页,全文约三百字:
“廖泽之援黔所谓模范师第三旅及穆瀛洲旅共六团,原集中泸州拟取道南川、正安入黔。刘湘约五师,陈鸣谦部及田中毅旅共约九团在川南,陈之达在石柱、黔江,袁旅在涪陵、彭水,田旅在酉阳、秀山正赶筑碉堡取守势,咸丰为渝团,来凤为潘旅,古宋、叙永、赤水一带无敌。肖、贺已占慈利……刘湘六十团在绥、宣、城口,李、罗、杨森共约三十团分布营山双河场、仪陇前方至新政坝线,田敌颂尧三十团在阆、苍、南嘉陵江两岸。邓锡侯敌十五团在昭化、广元、剑阁一线,胡宗南师之丁旅到广元……东方城口一带山大、穷困、人口少,西方有嘉陵江、剑阁、碧口之险,再采取决战防御亦非良策,如何请示。”
这份电报为中央红军提供了三个关键判断:
第一,画出包围圈。电报将中央红军周围十七支国民党部队——薛岳、吴奇伟、周浑元中央军,川军刘湘各部,黔军王家烈部,湘鄂各路的番号、兵力和当前位置逐一标出,使军委首次获得较完整的敌军部署态势图。特别点明川军主力被刘湘用于堵截贺龙、萧克部于川湘边及构筑川北嘉陵江防线,“取守势”,并未大举深入黔北腹地。
第二,指出薄弱环节。最关键一句:“古宋、叙永、赤水一带无敌。”刘湘忌惮蒋介石中央军借追剿之名入川,不敢将川军主力过早投入黔境,仅在长江沿线做象征性布防。泸州以南至赤水河北岸、叙永以东暂时存在兵力空隙,为黎平会议确定的“北渡长江与四方面军会合”提供了具体的可行走廊。
第三,汇报四方面军情况与建议。电报说明四方面军正与刘湘、田颂尧、邓锡侯、胡宗南部对峙,暗示可策应中央红军北渡(后于一月二十二日发起广昭战役牵制川军)。并委婉提醒:“东方城口一带山大、穷困、人口少,西方有嘉陵江、剑阁、碧口之险,再采取决战防御亦非良策”——含蓄建议中央勿向东去贫瘠城口,亦勿向西硬磕剑门关,而应北渡长江实现两军会合。
四、柳暗花明
此时是一月四日。中央红军正强渡乌江天险(一渡乌江在一月二至三日),一月七日占领遵义。距遵义会议开幕(一月十五日)尚有十天。
这份电报送达军委,为中央红军决策产生了三方面实质作用:
其一,电报明确告知:川军主力“取守势”于川北及川湘边,黔北相对空虚;长江沿线泸州—宜宾段暂未完全锁死,“古宋、叙永、赤水一带无敌”说明北渡尚有窗口期;尾随追兵被乌江阻隔。这等于告诉中央,可以短暂立足遵义,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解决军事领导和战略方向问题。朱德后来对蔡威说:“你们经常在深夜把破译敌人电报的情况整理电告我们……使我们敢于在遵义停下来开会。”
其二,为遵义会议“北渡长江、建立川西北苏区”提供关键敌情依据。黎平会议已决定放弃去湘西,改在川黔边建立新苏区。但是否渡长江,全看川敌虚实。一月四日电报证实:川军在长江沿线暂未完全封闭,“叙永—赤水走廊暂空”说明北渡窗口存在,且四方面军表态可策应(拟发起广昭战役)。遵义会议上,政治局基于包括这份情报在内的综合敌情判断,做出决议:“渡过长江,进入川西北,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创建川陕甘苏区。”后因川军迅速封锁长江,中央红军被迫调整为四渡赤水,但最初的北渡决策正是以此情报为重要支撑。
其三,决定了一渡赤水前的行军走向。一月十九日,中央红军从遵义出发,按遵义会议决议向西北开进,经桐梓、松坎指向赤水城、叙永,寻机北渡长江——这条路线正是建立在“叙永—赤水走廊暂空”的判断之上。
(未完待续,请看下集《转折》) □ 陈国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