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宁德人而言，光饼是再普通不过的地方小吃。大街小巷随处都能看到它的身影，那么这种地方小吃究竟起源于何时?又真的与戚继光抗倭有关吗?

一

在宁德，光饼又被叫作“戚公饼”，福安、福鼎等地还有“水缸饼”的叫法，至于因何取名水缸饼，是因为烤制光饼所用的器具是一口高近两米，外裹黄泥的大水缸。

关于光饼的文献记载，最早见于清代施鸿保《闽杂记》卷十：“谢鼎臣燮《光饼歌》自注：‘戚南塘平倭寇时，制以备军行路食者，后人以其名继光，遂以称之。’今闽中各处皆有，大如番钱，中开一孔，可以绳贯。”与施鸿保差不多同时，同为浙江人的陆以恬在《冷庐杂识》第四卷也认为光饼的由来与戚继光有关：“吾浙市肆所售光饼，以戚少保继光兵间遗制得名。瑞安项雁湖文学霁以为宜避少保之名，改称‘戚公饼’。”笔者认为，光饼未必是戚继光首创，只是他在东南沿海抗倭时曾将它作为干粮，后人由此附会，就如同南宋的一种行军水壶，因被韩世忠加以改良使用，就留下了“韩瓶”的俗称，其他像“油炸桧”“东坡肉”“宋嫂鱼羹”等无不如此。

在闽东方言中，“光”与“缸”同音，“光饼”有可能就是“缸饼”的音近讹传，这与上文提到的“水缸饼”属于同一种意思。

福建正月初二“做白年”的习俗，普遍认为与戚继光抗倭有关，尽管这一说法广为流传，但根据嘉靖十七年(1538)刻本《宁德县志》记载，这种风俗早在戚继光入闽之前就已存在。人们常将美食、风俗与历史人物、传说相融合，既增加趣味性，又体现了爱憎分明的取向。

二

曾经有人说过，在福州地区的百多种地方风味小吃中，光饼是最为粗简朴素的一种，因为，“它的原料仅为面粉、碱面、盐巴，另加一点芝麻”①，诚如所言，光饼确属地方小吃中的粗简之品。在宁德，当地人将光饼与咸饼、咔咔饼、田螺酥等归为一类，统称“下八洞”糕饼，而把马蹄酥、带鱼酥、鸡蛋糕、“郑元饼”等称为“上八洞”糕饼，走亲访友，婚嫁送礼，由“上八洞”组合而成的“包头”，才上得了台面。早年间光饼售价是一分钱一个，因此衍生出一句俗语，“一分钱买光饼，蜀(一)历(竹字头)去拣”，意为占了便宜尚不满足。

光饼虽属平民食品，但它却经常出现在达官显贵的诗词之中。据了解，清代绥德知州萨玉衡、光禄寺卿杨庆琛、翰林院编修戴瀚、文人项霁都曾以光饼为题材创作过诗文作品，但最让笔者印象深刻的是民国才子郁达夫的一首七绝：

光饼当年慰戍卒，至今犹自说戚公。

四百年来陵谷变，麦香犹带海腥风。

“光饼当年慰戍卒”，因其与戚继光抗倭的历史渊源，成为民族精神的象征。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上海各界民众同仇敌忾，纷纷支援前线。时值中秋，市民摒弃月饼，转而制作“光饼”②赠予前沿将士，激励抗敌斗志。据当时的《申报》记载，上海商会与食品厂商协作，短时间内赶制大量光饼送至战场，谢晋元部亦曾收到数万只之多。

此外，清代通俗小说《闽都别记》也有一首关于光饼的“白话诗”，通篇使用方言俚语，虽说粗鄙，却描绘得极为形象生动：

可恨当年戚继光，替奴腹老擂一穿。

拍片摄另梨殿鲎，浸水煎油去撒糖。③

乞福二其凭位算，烧香一只各家奔。

有时人里还钱日，请汝扛夫去寄箱。

光饼除了广泛分布于我省闽东、闽北，以及浙江沿海、广东潮汕地区等地，也传播到了我国台湾、日本、东南亚地区，清代著名诗人黄遵宪《日本国志》卷三十五《礼俗志二》就提到：“作钱形以绳贯之为光饼。”④

三

光饼不仅是便携干粮，更可夹进各种食材，升华为风味小吃。正如新潮说法“(光饼)万物皆可夹”——从海里的牡蛎、紫菜，到山上的竹笋，再到菜园里的芥菜、酸菜、豆芽，或蒸或煮，或直接夹食，堪称闽地饮食中的“百搭食材”。其中的光饼夹海蛎饼是一道经典吃法，外酥内软，口感独特，因此被称为“中国的汉堡包”。

光饼也可以用来搭配红糟肉，每年城里迎神时，都会制作这道美味，作为敬奉开道神将“七爷”“八爷”(指黑白无常)的供品。在供奉忠烈王三兄弟的宫庙，以绳贯为一串的光饼则是用来孝敬“灵狗将军”。

光饼虽不登大雅之堂，但有时也会出现在酒席上，成为一道重头菜，名为“鱼塔”。如今这道菜早已失传，笔者的祖父年轻时曾是一名业余厨师，“鱼塔”是他的拿手菜，吃过这道菜的人至今仍记忆犹新。它的做法是将光饼切对半，接着将猪瘦肉剁成肉泥，拌入淀粉，均匀铺在光饼切面，下锅油炸而成。虽名为“鱼塔”，实则无鱼，只因成品外形如塔尖而得名。

在闽东的一些民间节日中，也经常会出现光饼，如每年的立夏节，光饼与春饼(春卷)、蝴蝶包(扇包)成为这一天的主食。福鼎、福安一带，清明扫墓时，祭品中大多都会有光饼，仪式结束，分发给路人，寓意分享福气，祈愿家族人丁兴旺。

旧时宁德县城的光饼店，以城内街中头叶家和北郊单石碑的最为出名。单石碑光饼之所以出名，因其地处出城要道，往来行人必经，城内人外出办事，返程途中常感腹中饥饿，便在此购买光饼充饥，久而久之流传下“单石碑光饼好食”的谚语，颇有戏谑的口吻。街中头叶家饼店至今仍在营业，相传已沿续六代，店中除了光饼，所制作的“田螺酥”，全城也仅此一家。

闽东最有特色的当属福安光饼，个头大，厚实饱满，素有“铜脸铁底棉花心”的美誉。近年来，宁德城区几乎以福安光饼为主，深受当地人喜欢。

此外，宁德霍童、洋中的光饼也颇具特色。霍童光饼保留古法炭烤工艺，比城区常见的本地光饼更为薄小，但入口酥脆;洋中光饼表面洒满芝麻，口感香脆劲道，别具风味。　　□ 陈仕玲

注释：

①：2012年04月第一版，新世界出版社宏道著《千古食趣：关于吃的那些事儿》第六章《美食篇》。

②：此饼形制异于福建光饼，无穿孔，径约二寸，味微咸，近似宁德所制“咸饼”。

③：腹老，肚子。拍片，切或撕成薄片。摄另，捏成小块。梨殿鲎，饼锤的柄端在光饼坯上凿一个洞，然后逐个贴到炉壁上烘烤。诗的前四句描写了光饼的整个制作过程。

④：清光绪富文斋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