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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玉铃:桃花依旧笑溪风

2026-07-15 08:36:36 三都澳侨报

桃花溪藏在支提山褶皱之间,一脉细涧自密林淌出,窄处一步可跨,宽处不过两三丈。两岸桃树自生自长,新旧枝桠缠绕交织,分不清谁先扎根溪岸。春深时节,山桃层层盛放,风一过,落英簌簌浮于水面,顺水缓缓流向山外。

溪畔立着一间老木屋,木板墙常年浸在山雾里,泛着沉灰,几处朽坏换了新板,新旧木色交错,像一件缝补半生的粗布衣裳。从前朝南的木窗下日日悬着一件物什,如今它被拭净封入玻璃框,稳稳悬在堂屋正中墙面——那只竹篓,是整条溪谷最厚重的光阴。

我凑近玻璃,指尖轻贴框面。篾片削得匀薄,编织细密紧实,篓口一圈磨出温润泛红的包浆,滑腻如玉;篓底一层深褐渍痕牢牢渗进竹纹,任凭清水淘洗,分毫无法褪去——那是粗盐、薯粮与山间烟火浸透的印记。凉润的竹木气息漫上来,像触到数十年前深夜山道上未曾散尽的寒凉。

村中长者闲谈时说起,昔年风声紧迫,这只竹篓是往来深山唯一的信物。每至夜深,村中少女便背起它沿溪逆流,踏十余里荒径去往隐秘草寮。篓中分层裹着粗盐、薯米、干菜,偶尔取一片洁净芭蕉叶裹一小块腊肉,皆是各家省吃俭用攒下的口粮,要冒着沿途巡查的风险悄悄送进山。

背篓的少女不过十六岁,裤腿卷至膝头,山涧冰水刺骨寒凉。一回行至半途,云隙漏下月光,满溪桃花自脚边缓缓漂过,她一时心软,俯身想去触碰花瓣,指尖刚沾凉水,远处山道忽有隐约响动。她即刻蹲身,将竹篓紧紧搂在怀中,隐入桃影,屏息静立。待声响消散,才重新上路。抵达山坳草寮,轻放竹篓,不多言语,转身折返,回程时篓内空空荡荡。

惊心动魄的辗转,全由这只竹篓一一见证。少女垂暮后极少提起旧事,若有访客前来打听,老人只是摆手,取下竹篓,指尖顺着每一道篾纹细细擦拭,擦至竹身泛出温润柔光。拭完放回窗下,独自坐在老屋门槛,望着溪水静坐整个午后,目光始终落在那只篓上。

溪岸旁立一截矮土墙,不过三四步长短,无人说得清它何时夯筑,早年乡亲偶尔借它暂避盘查,风雨经年墙皮剥落,划痕早已模糊。山洪冲塌一角,后生默默和泥修补。可土墙终究只是夯土,风吹雨淋便会日渐风化,真正牵起今昔、承载岁月的,仍是那只竹篓。

后来山乡修整一新,溪畔铺起青石步道,溪床疏浚,水清见底。老桃树依旧扎根岸畔,又新栽一排幼桃,年年生起花苞。老树繁花压弯枝桠,新桃花开得疏朗,衬得整条溪谷春意绵长。老屋适度翻修,旧时模样得以留存,如今既是村民闲坐叙旧的场所,也是游人驻足品读乡土记忆的去处。堂屋正中的竹篓,是所有人目光落脚之处。

这只曾奔波于暗夜山道的竹篓,从窗下移至堂屋,封入玻璃框长久安放。常有游人、师生驻足观望,问起旧篓来历,屋主只淡淡说,是早年送粮送盐的家什,不肯多讲深夜山道的寒凉风霜。有些藏在篾纹与盐渍里的心事,未曾踏过那段暗夜岁月的人,终究难以领会其中厚重。

从前日日背篓送粮的女子,数年前静静走了。出殡那日,溪畔桃树尚未含苞;五七之日,满山桃花恰好尽数盛放。窗前那株老桃那年花开胜过往年任何一季,繁花垂落,枝桠几乎贴到水面。清明有人悄悄来到溪边,往水中撒了一把落英,放下便走远,人为撒下的花与自然飘零的花瓣相融,顺着溪水一同流向霍童溪深处,无从分辨。

黄昏一至,桃花溪归于静谧。桃花自在开落,溪水日夜不息,风抖落片片花瓣,轻落水面。落花无声,流水亦无声。半截土墙静立岸边,墙根青苔层层堆叠,不过一抹淡浅背景。所有厚重记忆,都凝在堂屋那只竹篓的褐渍之上。

那些年里背篓夜行的乡人,行至溪畔望见浮花远去,心中只记着一件事:流水不等人,山里的人等着一篓口粮接济,万万耽搁不得。栖身深山草寮的人后来去往何方,众说纷纭,有人远赴山外,有人长留群山。桃花溪的人从不追问,走了便随流水远去,留下的人接续耕耘,借着溪山风光与竹篓承载的赤诚根脉发展文旅。曾经少女踏过的崎岖守望路,化作如今家家户户安稳富足的振兴路。

我是远道而来的访客,暮色沉沉,独自立在溪岸。老桃枝桠低垂,轻触水面,晚风拂过,花瓣打着旋坠入溪流,缓缓漂向远方。土墙的暗影落在粼粼水波,淡得几乎看不见;堂屋墙上的竹篓隔着一层暮色微光,牢牢牵住我所有目光。

土墙会风化,桃树有枯荣,流水日夜奔走不停,唯有这只竹篓留存的印记不曾消散。它见过暗夜山路,盛过人间烟火,藏过军民相托的情义,是整片溪谷活着的记忆。如同年年盛放的老桃,如同那位老人坐在门槛凝望竹篓的无数午后——奔波夜行的乡人早已远去,唯有竹篓稳稳留住了全部过往。桃花岁岁盛放,溪水日夜奔流。许多年前,那个背着竹篓走夜路的少女,望见溪上浮满桃花,眼前也是这般黄昏,这般晚风,这般缓缓不息的流水。

史书族谱会泛黄朽坏,土墙会风化倾颓,草木花叶岁岁凋零。它们不曾留下姓名,不曾刻下碑铭。真正留给后世、永不磨灭的,是这一只洗不尽盐渍的竹篓,顺带一溪年年漂满落花的流水。曾有人问那位老人,孤身背篓走漆黑山路,还要提防搜查,心中可曾害怕?老人望向不息溪水,平静答道——

“听见水声就不怕了。”

水声潺潺,桃花纷飞。霍童山下这片溪谷,烽火年月与寻常日月,沉默的坚守与温柔的新生,尽数凝在这一只旧竹篓里。

一切,都还在。  □ 吕玉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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