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的闽东一个山村,温柔似滑滑的丝绸,红红的夕阳缓缓沉落西山后,硕大无朋的暮色便遮盖着村落,灯光亮起,呼应着天河上闪烁的繁星。
晚饭过后,山风微凉,我们几人闲坐厅堂,煮上一壶茶天南海北地闲谈。茶喝过之后,白日田间劳作留在身上那点疲倦却松弛舒展。
曾任过村支书的堂弟说喝了几杯清茶不过瘾,还是来几杯啤酒小酌助兴。说着,他就转身搬来酒,又在八仙桌上摆好杯盏,这时才骤然发现还差一个下酒菜。晚饭时各家人都把煮的鱼肉等吃完了,未煮的都躺在冰箱中冷藏。世人皆知,喝无下酒菜的酒,毫无趣味不说,更会失去酒的灵魂。
堂弟找遍厨房和房间,找些花生或饼干之类,我也回房间找即食豆腐干,找许久两人一无所获,两手空空地回到厅堂,距离邻村食杂店开车也要二十分钟,心头难免涌上几分扫兴几分失落。
我走到厅堂门口,脚步声震亮了门口那盏声控的路灯,白炽的灯光恰到好处地照亮牛栏石墙边的一丛茶树。那茶树据说在我爷牛栏建后长出的,比我年龄还大多了。奶奶在时,茶叶是她摘,奶奶不在由母亲摘,母亲不在了,由茶树自由疯长。我眼睛一亮,转头对堂弟说:“有了。不用找了。”
我回头取来一个小盆子,朝茶树走去。这株老茶树前年被人砍过,又抽枝发芽,新生的枝丫长势蓬勃,叶片肥厚鲜嫩。因无人采去制茶,叶片长得多也肥厚。我三下五除二就摘了五十余片鲜叶,站在旁边的堂弟见我的举动满脸疑惑,全然猜不透我这番搞的是什么玩意。
我把新鲜茶叶放在水中反复清洗,洗去尘垢,再轻轻沥干叶片上的水珠,准备炸一盘茶叶酥。
这道茶叶酥我多年前吃过,今天制作还是新娘上轿头一回。记得十多年前,我参加省人社厅组织在闽南举办的培训班,其间有个课程是参观一处铁观音茶庄。茶庄主人用铁观音茶叶炸的茶叶酥来款待我们。一盏铁观音茶配一口茶叶酥,茶韵清甜,酥香醇厚,两者相融,意味绵长。我当时好奇向茶庄主人讨教了茶叶酥详细的做法。
同行的许多人听过便罢,不再放在心上,唯独我默默记在了心底。未曾想时隔十余载,这份尘封的记忆,竟在山野村居的寻常夜晚派上了用场。
食材已齐备,厨房里的地瓜粉、食盐、味精、酱油一应俱全,烹炸用的是我们山上长的有着“东方橄榄油”美誉的茶籽油。
我取来一只大碗,倒入适量地瓜粉,加清水调和,辅以盐、味精、酱油,搅拌成顺滑均匀的糊状。随即燃起柴火灶,茶籽油倒锅中,待油温升至七成热,便用筷子夹起一片鲜茶叶,均匀裹上一层粉浆,轻轻放入油锅。
茶叶入油,滋滋作响,腾起细碎的白色油泡。转瞬之间,白色的叶片便褪去原色,炸得通体金黄酥脆。我一边陆续下茶叶,一边将炸好的茶叶酥捞出,放到漏斗里沥去余油。人们围站在灶边瞪大眼睛,好奇地看我这番新手艺。
堂弟早已按捺不住,率先拿起一片茶叶酥品尝,细细咀嚼过后连连称赞味道绝佳,只是稍欠酥脆。我笑着解释,正宗茶叶酥多用生粉制作,口感酥脆蓬松,而我是用地瓜粉,粉质特性不同,口感自然逊色。
说罢,堂弟又从盘中拿了茶叶酥分给在场人试吃。众人细细品尝,脸上流露的是惊奇,有人吃后感慨:平日里无人问津茶叶,一番简单烹炸,竟是这般绝味。
我笑着打趣:“乡村遍地是宝,就是我们不懂宝,很多好东西就白白浪费。”一席话引得满屋欢声,也裹一层融融暖意。
不多时,一盘香气四溢的茶叶酥端上厅堂八仙桌,打开啤酒,杯中漾起层层雪白泡沫。杯盏轻轻相碰,笑语声声相融,山村的厅堂满是人间烟火温情。
昔日在铁观音的故乡,我深情地品清茶、食茶叶酥,那是享闽南人的一方雅致,今夜在闽东深山的故里,以啤酒配茶叶酥,那是品一方宁静。人依旧,茶依旧,只是褪去了城市的喧嚣浮华,多了山野独有的清新安然。
今夜的酒,没有山珍海味,却藏着人间最纯粹、最绵长的清欢,此间意境如诗。
夜色渐深,林间不时传来鸟鸣,抬头望一弯新月缓缓爬上枝头。低头时见浅浅月色洒落下来,温柔映着墙边那一抹墨绿的茶树。
夜色将阑,杯中啤酒已然饮尽,盘中茶叶酥也一扫而空,只余下零星细碎的茶酥残渣,静静黏在盘底,留几分依恋。
回想往日饮酒,总有鱼肉满桌、佳肴相伴,彼时亦有欢声笑语、尽兴欢愉,那光景大多都随着时光流转,渐渐模糊、悄然淡忘。唯独今夜,以一叶新茶烹炸清欢,这般朴素温热、有滋有味的山野闲趣,绵长入心,注定余生难忘,久久铭记于心。 □ 蔡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