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新闻 > 文化 >

吕玉铃:瓜蔓牵起夏日长

2026-07-24 08:08:16 三都澳侨报

晨起赴早市,只为撷一捧带晨露的时鲜,安抚人间朝夕的劳碌。

盛夏市井,蔬果沿街铺展。番茄、青瓜、豆角错落罗列,随处可见的丝瓜,更是占尽菜场大半风情。摊头堆叠如山,皆是人间寻常风物。细观便知,新嫩与陈老、鲜活与蔫乏,泾渭分明。人间好物,贵在本真新鲜,可新鲜,从来又是世间最易逝去的光景。

丝瓜自有别样风姿。一种表皮棱骨凸起,触感粗粝;一种丰圆敦实,宛若乡人的臂膀,表皮光洁,捧在掌心沉厚温润;还有一种纤细窈窕,梢头兀自擎着一朵嫩黄小花。我向来偏爱避开这一种,并非滋味不佳,只因皮薄质脆,削皮时稍一分神便猝然折断,轻轻坠地,心头骤然一怔,恰似青春正好的人事,毫无预兆,便悄然断裂。

那日午后,剖开一只外表莹润的丝瓜,才知被表象蒙蔽。看着鲜灵饱满,内里早已老去,瓜籽已然成形。不忍辜负自然生灵,便切番茄、煎鲜蛋相配。本想煮一碗清简瓜汤,奈何瓜身沧桑,只好文火慢熬成浓汤。汤色略显浑浊,滋味却意外醇厚。老去的丝瓜,不肯轻易倾尽甘甜,非得文火慢煨,才肯吐露岁月最后的温柔。

丝瓜贵在趁嫩而食。一旦老去,肌理粗涩,纤维僵硬,入口少了清润绵软,连饭食的闲趣都淡了几分。所幸有番茄与鸡蛋调和,纵使老瓜不堪清食,亦能借寻常食材,留住一席夏日清欢。碗底沉落几粒硬实瓜籽,我静静凝望良久,它们安卧其间,像一份沉默不语的诺言。

年少村居,最爱流连瓜藤架下,静盼丝瓜缓缓长成。看草木顺时生根、抽藤、挂果,心底便漾起安稳的欢喜。亲手采摘自家耕耘的收成,更是满心妥帖的雀跃。藤架之上,大人总会特意留两三根丝瓜,不摘,也不许孩童触碰。

年岁渐长才懂,那不是疏漏,是留给时光的留白。

任由它攀藤生长,经风历雨,由青转黄,由嫩变老,直至风干萎蔫。摘下不为入馔,只为取腹中籽粒,藏起一季生机,待来年春风再起,便可落地生根。少时不懂何为生生不息,只隐隐觉得,那些枯黄皱缩、看似被遗忘的老丝瓜,心底藏着一整个家族的来年期许。

待到春雨淅沥,掰开枯老丝瓜,捻出饱满籽实,撒入院前温润泥土。几场细雨润物,细碎嫩芽便挣破土层,怯生生探向天光。沐清风,饮晨露,嫩苗日日拔节。不消几日,便搭起木架,供瓜藤栖身攀援。棚架初成,旬日之间,藤蔓便绕架缠绕,层层绿意漫延,将木棚隐入葱茏,与烟火村居浑然相融。

夏光流转,风雨洗礼,烈日灼照。某个清晨抬眼,瓜棚间黄花缀满枝蔓,星星点点,清雅素净。再过几日,小巧嫩瓜悄然隐于绿叶之间,头顶残黄小花,半掩半藏,尽得草木温柔。

每当日影西斜,我便提水瓢浇灌瓜藤。被烈日炙烤整日的土地干涸倦怠,一瓢清水落下,被泥土静静吸纳,腾起沉敛醇厚的土息。

一瓢又一瓢,清水浸润根系,瓜藤默默蓄养生机。土层浸透之时,余水顺着田垄漫溢,绕草木、润乡土,无声滋养着人间寻常生灵。

日日驻足瓜棚,看丝瓜循着时序,一寸寸舒展长大。待到大人颔首应允,便可摘下嫩瓜入厨,成全一席夏日家常。

刚离藤蔓的嫩丝瓜,汁水充盈,嫩得不忍轻碰。削皮时若被琐事打断,随意搁置案头,归来便见断口处缓缓沁出淡绿清汁,氤氲着草木独有的青翠香气。老辈人常说,丝瓜汁液清润养肤,是自然的馈赠。望着盘中流淌的绿意,忽然懂得,天地滋养的原生精粹,从来胜过世间人工雕琢的浮华。

夏日餐桌,清炒丝瓜是刻在烟火里的标配。削去外皮,切作滚刀小块,热锅温油快速翻匀,覆锅略焖。无需添清水,不必加重味,只撒少许精盐,便守住丝瓜本真的清甘。入口绵软温润,清冽解燥,涤尽盛夏暑气,朴素清淡,却最是熨帖人心。

每每食之总会感慨:我们吃完一根嫩丝瓜,不过三五分钟;可它从一粒种子到上桌,走过了一整个春天与半个夏天。我们吃下的从来不只是一道菜,更是一段无人惊扰、默默生长的漫长时光。

掏空籽粒的老丝瓜,从不会被随意丢弃。系上细绳悬于檐下风干,便成了最质朴的日用器物,天生适合洗锅涮釜。

如今世人多惯用钢丝球,刷洗利落便捷,却常有细铁丝零落混入饭菜,不经意间入腹,早已司空见惯。

老丝瓜是天然植物纤维,质地柔韧,纵使有微末碎屑落入食中,亦无伤身心,多了一份草木的安稳温厚。且吸附油垢天性极佳,不必依赖洗涤剂,轻擦几遍,锅面油腻自去。现下饮食清淡,少油少脂,檐下悬一枚老丝瓜,便足以撑起三餐烟火。

商家窥得其妙用,将老丝瓜改制搓澡巾行销四方。想来这般扎根乡土、洗净人间锅灶尘油的草木,又怎会拂不去皮囊上的俗世浮尘?

一根瓜蔓,牵起整段夏日;一枚丝瓜,阅尽四季时序。

春时落籽生根,夏间抽藤挂果;嫩时入碗慰藉烟火,老时留种延续生机,枯后化身器物陪伴人间。丝瓜生于乡野,长于流年,不张扬,不艳丽,默默吸纳日月雨露,倾尽所有回馈世间。

恰如尘世平凡众生,生于烟火,安于寻常,一生朴素,一生沉静。在朝暮更迭里扎根,在岁月流转里坚守,把温柔藏于草木,把安然融进四季,任一寸瓜蔓,牵起岁岁悠长的夏日。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从未真正消散。它们如同老丝瓜腹中的籽粒,安静沉眠,静待一场春雨,静待一次破土。

而我们自己,便是那场唤醒过往的春雨。  □ 吕玉铃

返回首页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