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我站在石后乡的山道拐角,雾从谷底漫上来,一团团,似从石缝里挤出。万籁俱寂,唯有竹叶坠露,滴入腐叶的声音,细若游丝。
这里是上竹洋,藏在八百米云端的村落。
资料上只写“山高、地少、竹多”,却写不出置身其中的感受。满目翠色压顶,漫过山坡,涌到雾岚尽头。那不是林,是一片绿的深渊。风过竹梢,绿浪无声地流淌,从这山淌到那山,带着一股倔犟。
村口寂静。土墙黑瓦错落的屋檐下,一位老人坐在门槛上编竹篮,指尖篾片翻飞,头也不抬。
“村里还剩多少人?”我问。
他语声缓慢:“不多了。年轻人都走了。走也好,这山里,能做什么?种竹?竹不值钱。”
早年,竹是上竹洋的命。竹篮、竹筐、竹椅,全靠这片青山。后来塑料器物涌进来,商贩压价,一根粗竹抵不上砍竹的工钱。竹海被遗忘,春笋无人采,夏竹无人听,任由它密匝匝地长,遮断天光。
老人忽然按住竹篮底,轻声说:“竹这东西,不管它,也长。可不管它,便乱长,长不好。跟人一样。”
沉默漫过两人,只有篾片摩擦的沙沙声。
日暮,我攀向后山。无路,循枯水沟而上。竹海愈密,光线骤暗,脚下是积年竹叶,软而虚浮。郑板桥诗里“咬定青山不放松”,此刻才懂那个“咬”字——根须扎进石缝,攥紧每一寸泥土。一竿竹柔弱,一片竹林,根连根,风来共弯,风去同直。
夜宿村中,老人邀我住他家。天未亮,他又背篓带我上山挖笋。他步履轻快,见土缝微裂,轻锄一刨,肥嫩的春笋便破土而出。
“你知道竹为什么长得密?”他忽然问,“它怕孤单。一竿立不住,风来就倒;一大片,就什么都不怕。”
我帮他拾笋,他沉默了一阵,又说:“人都说竹贱,我不信。竹会等。”
回到院里,剥笋,焯水。他取一只新编的竹篮塞给我:“拿着。再不编了,手疼。”我接过,看见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虎口缠着胶布。
我眼眶一热。想给他钱,他摆摆手:“远来是客,不能空手。”
第二次去上竹洋,已是次年清秋。
村落变了许多。旧屋修葺,土墙刷白,空地上停着外地车。村民委员会主任四十出头,早年在厦门打工,三年前回来。他引我看“竹博园”:各家竹林连片,修了步道,立了牌子。
“从前卖竹,一根一根,价贱如泥。如今不卖竹,卖风景、卖山居日子。城里人周末上山,住一宿,带走笋干、竹筒酒。竹还是那片竹,活法不一样了。”
我问:“根,扎住了吗?”
他望向山腰的老屋:“老人们都说竹子怕孤单,人也怕。他们都走了,我得守。”
暮色漫上山头,夕阳将竹海染成鎏金。几个老人坐在石阶上聊天,聊的不是收成,是谁家青年回来了;孩童在竹林边奔跑,笑声清脆。
我又想起老人的话:“不管它,便乱长。”人护竹,竹养人。这道理浅,却需耐心,需把根扎进泥土的决心。
上竹洋不是名村,无奇景,只有一片竹。可正是这片竹,在最难时守住了村落;也是这片竹,唤回了远行人。
夜色渐深,竹海隐入墨色。我知它们还在。根扎石间,竿立风中,风来共弯,风去同直,生生不息。
车转山弯,村落隐没。我忽然明白:上竹洋的竹能立住,从不是一人之力,而是地下根脉紧紧相连,从石缝里挣出一片天地。
人如是,村如是。
咬定青山,立住根脉。再贫瘠的山,能染新绿;再偏远的村,能焕生机。
石间有竹,云上有村。根在,魂就在,希望就在。 □ 吕玉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