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井洋的雾是活的。
每逢春汛入夜,乳白浓雾便从滩涂软沙间缓缓漫涌,填平犬牙交错的岛礁沟壑,捂住一浪叠一浪的潮声,将整片三都澳裹进无边混沌的虚境。世人眼观凡俗,见雾只是遮眼白纱,见浪不过阻路水障;唯有我们世代栖居于此的闽东大黄鱼,能穿透重重烟霭,于漆黑深水之中,辨得见人心底漾出的温热微光。
我是一尾成年大黄鱼,颅中嵌着一枚青白鱼石,潮汐起落便会嗡然低鸣,这是官井洋独有的通灵禀赋。千百年来,我们依傍这片暖水浅滩洄游生息,看渔家朝出暮归,观山海寒暑更迭。向来不愿靠近沿岸灯火——人间烟火燥热喧嚣,远不及深海永寂清宁。可那年春汛的一个寒夜,水下鱼石骤然震颤,海面飘来一缕异样声响:不是风浪撞礁,不是木橹摇荡,是隐忍的呼吸裹着海风寒气,沉在浓稠雾色里,微弱,却执拗地穿透万顷水波。
那是孤岛哨所守岛战士的气息。
雾锁洋面之时,整条海岸线尽数被白雾吞噬,孤零零的哨所悬在山海夹缝之间,像一块被尘世遗忘的礁石。闽东近海常有外来渔匪越界偷捕,暗礁水域暗藏非法捕捞网具,战士们昼夜轮班巡防,顶着咸腥海风踏遍沿岸岛礁,拦下祸乱海域的歹人,护住山下渔村安稳生计。春汛潮寒,孤岛物资补给艰难,冷饭、凉汤是常态,漫漫长夜唯有海风相伴,山海寒凉,无人与他们分半分暖意。
世代耕海的闽东渔家,最懂山海馈赠,也知何为知恩相守。寻常年月,一尾肥美大黄鱼便是一户人家整季生计,怀籽亲鱼更是渔家恪守祖训绝不捕捞,人与海、人与鱼,岁岁相安共生。可那一夜,生计的分量轻了,人心赤诚,重过一整年渔获。
夜半潮平,我贴着细白沙砾缓缓游弋,望见渔村深处亮起一盏孤灯。
陈阿婆推开斑驳木门,手里提着竹编鱼篮,篮中两尾通体金亮的大黄鱼,是她守了整季春汛才捕到的上等鲜货,原打算留着给体弱的孙儿补养身子。那孙儿不过七八岁,日日缠着阿婆讲守岛兵的故事,说长大了也要去岛上站岗。阿婆不言一声,蹲在滩头浅水边,指尖轻柔刮鳞、细细剔鳃、小心除去内脏,动作郑重,如同打理一份托付山海的心意。凛冽海风掀起她花白鬓发,霜气落满肩头,她全然不顾,一心收拾盘中鲜鱼,随后担起山泉活水,在屋前炭火灶上慢煨鱼汤。
鱼汤的香气有骨有温,亦通山海灵犀。文火慢炖半个时辰,醇厚鲜润的香气冲破漫天浓雾,一层一层沉入深水。我清晰分辨出,这缕鲜香不同于寻常渔家饭菜的烟火气,内里裹着惦念、藏着感念,温柔得能抚平翻涌躁动的浪涛。
阿婆将滚烫鱼汤盛入白瓷罐,裹上两层粗棉布牢牢保温,独自推出窄小木舢板,摇橹向着茫茫雾海而去。沧海之上一叶小舟轻如浮尘,沿途暗礁密布、暗流交错,寻常渔民入夜绝不敢贸然渡海。浓白大雾遮蔽一切视野,岸上屋舍、孤岛哨点尽数隐没,凡人肉眼,半分前路都分辨不清。
就在此刻,整片洄游海域的大黄鱼齐齐震动颅中鱼石,清越绵长的低鸣在水下共振,汇作一道柔和却稳固的水流通路。族中长老曾言,六十年前有个渔家少年舍网救过一窝被潮困住的黄鱼幼崽,那缕善念至今仍在鱼石中低回。此刻,该还了。我率先摆尾向前,万千金鳞同族紧随身后,整齐贴住船底缓缓游动。我们不掀起大浪,不发出喧哗,只用鱼身稳稳拨开缠船暗流,依靠族群共通的灵识,一一避开水下暗藏的锋利礁石。雾依旧厚重,海水依旧微凉,可整片鱼群,悄悄为人间铺出一条渡海生路。
这是官井洋独属于赤诚之心的山海灵韵,只酬善意,不佑贪利。舟上的阿婆无从察觉水下万千金鳞相伴,只觉今夜海浪格外温顺,木船行得平稳妥帖,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力量稳稳托举舢板。她握紧橹柄,心底安稳踏实,循着心中惦念的方向,一步步靠近孤岛哨所。
小舟抵上礁石滩时,雾色仍未散尽。在岗站岗的战士听见橹声转头,望见一身湿冷雾水、手提汤罐的阿婆,一时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常年寒夜戍守,他们早已习惯孤独与寒凉,从未设想,茫茫隔海浓雾之中,会有渔家百姓不顾风浪险阻,专程送来一碗热汤。
阿婆不善言辞,只把温热瓷罐轻轻递上前,嗓音沙哑柔和:“海里最好的黄鱼,炖了暖身子。”
白瓷罐盖子掀开一瞬,乳白热气升腾而起,纯粹鲜美的鱼香漫开,瞬间驱散深夜海风刺入骨髓的寒意。战士指尖贴上温热瓷壁,连日巡防奔走的疲惫、独守孤岛的孤寂,尽数被这一缕山海温柔消融。几人低头小口喝汤,鲜醇暖意顺着喉咙淌入四肢百骸,直直落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一众金鳞静静停在礁石之下,静静看完这一幕人间温情。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世人常说的鱼水情深,从不是书本上空洞生硬的文字比喻,是山海、百姓、戍边人双向奔赴的真切暖意。
此后数年,官井洋春汛的雾,再不曾那般凶险难渡。每到黄鱼洄游时节,万顷海面金鳞跃波,鱼石潮鸣清亮悠长。战士依旧日日驾船巡海,严查密网;沿岸渔家渔歌随潮,烟火平和。往来游人只见年年丰饶鱼汛、风平浪静,唯有我们这群通晓山海心意的金鳞记得,多年前那个浓雾长夜,一尾海鱼的通灵本心,一位渔家老妇的滚烫赤诚,一队守岛战士的沉默坚守,在万顷碧波之上,结成了独属于三都澳的山海盟约。
海山无言,相守绵长——那便是我们世代游弋的人间。 □ 吕玉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