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蕉城莲子陆续上市。摊主一边剥壳，一边叫卖：“白白的，糯糯的，留芯微苦，去芯爽口呵。”买家应和：或煮粥，或煲汤，或制甜点。总之富含淀粉蛋白质，养心又安神。

莲花是一种很阳光的植物，长于日照。从叶至藕，从花到果，吸收足够的阳光正能量，转化为一片清凉赋人间。“夫藕生于卑污，而洁白自若……孔窍玲珑，絲轮内隐。生于嫩蒻，而发为茎、叶、花、实，又复生芽，以续生生之脉。四时可食，令人心欢，可谓灵根矣。”李时珍还说它“生吃清热凉血，熟吃健脾养血。”

种莲人说莲“花果同时”，与其他植物先“开花后结果”生长规律不同。莲花花苞开始绽放时，莲蓬果实就已经在花托中孕育并可见到。这种莲花和莲子同生并存的现象在整个植物界都是非常罕见的存在。这种花果双生因果生生境遇也被视为生命轮回与修行的绝妙隐喻。圆瑛法师《六十口占》：“涅槃生死浑如梦，火里红开万朵莲。”这里的火，既是炽热的烦恼与磨难，也是燃烧的抗日战火。这里的莲就是火里迸生的无量功德，寓意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非离火求莲，而是即火见莲。这与六祖惠能的“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一脉相承，在出世中入世，现身说法，号召全国佛教徒积极参加灾区僧侣救护团，自任团长。后又二赴南洋募款支援抗日。一九三九年回沪被日军逮捕，在狱中坚持斗争，充分体现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菩萨道精神。

圆瑛法师主张“成佛的时刻就是现在”并未等待未来成佛。如此立地成佛的大雄大无畏气概，正是花果同枝极致展现——苦难的当下即开万朵莲花，也即结万子莲果，即因即果，因果不二。也应乎李时珍对莲花灵根的赞美：“质柔而穿坚，居下而有节。”而灵根哺育出的灵花也不是一般的花香，而是文学经典将它置于荷塘月色，置于薄薄的青雾浮起，叶子和花像笼着青纱的梦。如此时空，空也是色，色也是空。朱自清通感移觉，打通了嗅觉与听觉的界限：“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山区农民远山采药或耕种中餐带饭，曾经喜欢莲叶包糯米饭团再套进鬃片制作的鸟络悬挂在揽腰的刀鞘上。大暑天机关单位也乐于往大锅开水扔进三两干枯的莲叶。这种大碗茶喝起来既解暑，又别具以茶代酒的豪气。农家子弟初读汉乐府：“莲叶何田田”，对这种水生植物很容易联想其叶大如斗笠，一张叶子就可遮蔽一面“斗笠坵”梯田。这些小田都种莲不就莲叶何田田么。再读《诗周颂有瞽》毛传：“田，大鼓也。”郑玄笺：“小鼓，在大鼓之旁……声转字误，变而作田。”无论大鼓小鼓，田田叠词由形声而来。拟声词借音表意，成为莲叶特有用语，叠用形容莲叶相连，茂密繁盛，一片鲜活饱和的视觉状态。

夏日的午后，天上突然出现几片乌云遮住烈日，接着稀拉拉撒下一小阵雨点，山里人叫它田螺雨。藏在泥里的田螺获得雨水的滋润，便迫不及待爬出来寻找食物，孩子们拾田螺也拾塘螺。抬头见莲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随手牵动叶子，让那水珠把叶面上的尘埃清洗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珠晶莹剔透，借此透视偏西的太阳，眼前即刻出现一个底色青青的清明世界。若是大人也想进入这个世界，就要放下身架了。　　□ 陆宜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