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师北上
一九三五年五月十二日,会理会议。中共中央在会理城郊铁厂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毛泽东总结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以来的运动战经验,会议批评了林彪对机动作战的质疑,明确“继续北上,抢渡大渡河,与红四方面军会师”的行动方针,并决定组建先遣队——以刘伯承为司令员、聂荣臻为政治委员,为先头开路。会后红军北进。
值得注意的是,会理会议明确“抢渡大渡河”,这个抢,主要是要赢在时间上。
十四日攻占德昌,十七日占德昌后绕过西昌,二十日占泸沽。
中革军委判断蒋介石在大路(越嶲—大树堡)防备较严,决取冕宁小道穿越大凉山彝族区——这条路国民党军几无设防,却被视为汉人禁区。
五月二十日前后,中革军委任命刘伯承为先遣司令员、聂荣臻为政治委员,红一师第一团(团长杨得志、政委黎林)为先遣团,先行出发。政治部发布《中国工农红军布告》:“中国工农红军,解放弱小民族;一切彝汉平民,都是兄弟骨肉;凡愿结成同盟,誓不侵害一丝;如有违令骚扰,定按军法严惩。”先遣队严令:不进彝寨、不取彝物、不向彝人放枪挑衅,违者军法从事。
五月二十二日先遣队抵冕宁北面喇嘛房时,果基(沽鸡)家支武装据守山口,阻拦并缴去先头侦察小组武器、衣物——按彝族规矩此为“验明来意”,非恶意屠杀。刘伯承不允开火,派肖华、冯文彬持布告与通司(翻译)上山交涉,申明红军主张民族平等、不占彝区、借路北上抗日,愿与头人结盟。果基家支头人小叶丹(果基约达)为红军诚意打动,提出按彝族最高礼仪——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仪式在冕宁拖乌区彝海边举行:宰白鸡、取鸡血入碗,对天盟誓。刘伯承举碗宣誓:“上有天,下有地,我刘伯承与小叶丹结为兄弟,如有背信,天诛地灭!”小叶丹亦饮血为誓。
这就是著名的“彝海结盟”。
小叶丹当即派四位彝人向导带路,并嘱各山头家支放行;次日又护送先遣队安全通过百里彝区至大桥镇,未放一枪。后续中央纵队、一、三、五军团依次通过,彝人也未再阻拦劫掠。
中央红军选择“汉人禁区”,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窗口:若走越嶲大道,须正面突破川军堵截且路程更长,极可能被迟滞至薛岳追兵合围;彝区小道川军基本未设防,三日即通过,使红军比预期提前抵达大渡河南岸,为先占安顺场、继而飞夺泸定桥创造了前提条件。
蒋介石、刘文辉未料红军敢于穿彝区,主力仍囤于越嶲—富林,待察觉时已来不及封堵安顺场—泸定方向。
截获密电
五月九日,中央红军全部渡过金沙江。蒋介石飞抵昆明,亲手拟定“大渡河会战计划”——令薛岳尾追、刘文辉守河北岸、杨森堵下游、孙渡扼雅砻江,欲将红军围歼于金沙江以北、大渡河以南,“令朱毛成石达开第二”。
曹祥仁、邹毕兆已掌握川军刘文辉部“来去本”密码规律——部分规律此前由红四方面军蔡威团队破译川军密电时间接提供。
二局持续侦收成都行营贺国光及刘文辉二十四军电台,确认:大渡河沿线守敌为刘文辉部袁国瑞旅,泸定桥方向派驻李全山团(第三十八团先头一营,后增一团),安顺场方向为赖执中营。泸定桥守敌未炸铁索,仅拆除桥面板,在东桥头设机枪封锁——密电原文称“桥板已撤,铁锁完好,派兵守东岸”。薛岳部渡金沙江后至少滞后三日,杨森部尚未到位,北岸邓锡侯部在懋功一线防四方面军南下,大渡河防线存在时间窗口。
五月四日,曹祥仁破译万耀煌致蒋介石密电——万耀煌谎称未发现红军请求原地休整,蒋介石准之。追兵再迟滞两天,为全军从皎平渡渡江及北上争取了宝贵间隙。

情报表明:大渡河可渡,但船少;泸定桥铁索犹存,可夺;追兵未到,须抢时间。
五月二十四日夜,先遣团(红一师第一团)奔袭石棉安顺场,歼川军两个连,缴得翘首渡船一只,控制南岸。
二十五日上午,十七勇士(连长熊尚林带队,营长孙继先组织)乘此船强渡成功,击溃北岸守敌一个营,开辟渡点。但问题立刻暴露,大渡河水吼如雷,流速每秒四至六米,乱石暗礁密布。全场仅此一船,往返一次近一小时,一次限载约三十人。按此运力,三万主力渡完需近一个月。而薛岳追兵距后卫已不过三五日路程,杨森部正向北岸运动,拖延即被合围。
中革军委当即决断:已渡之一师沿右岸(东岸)北上;未渡主力沿左岸(西岸)溯江疾进,夹河合击——夺取泸定桥。
泸定桥全长约一百零三米,十三根铁索悬于两岸,康熙年间建成,是大渡河上唯一可通行大部队的固定通道。
守敌既未炸铁索,说明可用——这是唯一的生路。
几乎是同时,红四方面军蔡威团队破译了蒋介石的大渡河会战计划。5月15日,蒋介石任命杨森为大渡河守备指挥,并调拨国民党军第二十一军、川康军一部约四个旅归其调遣,借以巩固防务,保障川南,还以“清代活捉石达开之川督骆秉章相助勉”。
当侦获蒋介石的这份密电时,蔡威的心被扰动了。他马上想起了曾伯祖蔡步钟在四川雅州知府任上曾协助骆秉章围剿过太平军,想起了石达开兵败大渡河后的悲惨结局,想起了蔡家祖传的一把石达开的佩剑……
徐向前看了电文,也感到震惊。是啊,大渡河是一道真正的天险,蒋介石妄图“把朱毛变成第二个石达开”。
蔡威团队侦悉,蒋介石已令川军“剿匪”第五路军、第三路军主力向邛崃、懋功、宝兴一带移动,企图阻止红四方面军南下策应。同时,令杨森第二十军主力及第二二十五军一部向雅安、汉源地区推进,加强大渡河以北的防御力量,又令薛岳部迅速渡过金沙江向北追击。
红四方面军深知,对中央红军来说,能否顺利渡过大渡河,又是一场决定命运的博弈。
勇士夺桥
五月二十六日晨,中革军委判断安顺场无法短时渡毕,当即下达夹河夺桥部署:已渡之一师沿右岸(东岸)北上;未渡主力沿左岸(西岸)溯大渡河西上,合击夺取泸定桥。情报同时确认,泸定桥守敌仅一个团、未炸铁索,薛岳追兵未到——决心可行。
受命夺桥的是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五月二十七日从安顺场沿左岸向泸定桥开进,行程约六十里。
五月二十八日晨,接军委“万万火急”电令:二十九日必须夺下泸定桥,此时距泸定桥尚有约一百二十公里(二百四十华里)。全团轻装,弃多余辎重,分三路纵队跑步前进。入夜大雨,山路泥泞。见对岸川军李全山团增援部队点火把行军,四团亦点起火把,用刚缴获的川军口令对答——“哪一部?”“追共军的!”对岸不疑,中途宿营;红军熄灭火把冒雨续进。一昼夜(二十七日黄昏—二十九日拂晓)强行军二百四十华里(约一百二十公里),先敌赶到泸定桥西岸。对岸川军增援部队迟至半日,桥铁索犹存。
没有彝海结盟赢得的时间窗口与红四团极限急行军,是无法先敌抢占泸定桥的。
泸定桥守敌态势泸定桥横跨大渡河,十三根铁索(底九根、两侧各两根护栏),原铺木板。川军李全山团(刘文辉部第三十八团)抽去大部分桥板,仅留少量稀疏散板,东桥头筑碉堡并以两挺重机枪封锁,桥东侧燃起火堆预备焚桥。西岸有红军一个炮兵连、一挺重机枪作火力掩护。
下午二时,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在泸定桥西岸完成战斗动员。全团司号员同时吹响冲锋号,轻重机枪、迫击炮向对岸碉堡和桥头火力点压制射击。二连连长廖大珠第一个挎驳壳枪、持马刀、挂手榴弹,腰系绳索攀上铁索,二连指导员王海云及二十一名勇士(共二十二人,含三连支部书记刘梓刚等)紧随其后,双手抓铁链、身体悬空,踩着稀疏残留木板或干脆踏空缘索匍匐向东岸推进。大渡河水咆哮深壑之下,敌军子弹打在铁索上火星四溅。三连(连长王友才)组成第二梯队,每人肩扛门板、木板,紧跟突击队后,一边爬行一边将桥板重新铺设,保障后续大部队通过。
突击队爬至桥中段时,东岸川军慌忙点燃预堆柴草、煤油,桥头腾起烈焰试图阻遏。廖大珠高喊“冲啊!别怕火!”带头冲入烟火,与守敌展开白刃格斗,击溃守敌一个营(李全山团残部),夺取东桥头碉堡并扑灭部分火势,完全控制泸定桥东岸。
红四团主力迅速过桥投入战斗,肃清泸定镇内残敌,占领泸定城。右岸红一师亦赶到会合。军委纵队及主力红军依次从泸定桥通过大渡河。
(未完待续,请看下篇《重逢》)
注①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 《红军长征史》中共党史出版社,2006年修订版;朱德、周恩来5月上旬关于会理会议及相关部署电文,载《红军长征·文献》,解放军出版社,1995年。
注②《中国工农红军布告》(1935年5月,冕宁发布),原件藏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转录于四川省委党史研究室编《红军长征过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
注③ 刘伯承:《彝海结盟》(口述整理),载 《星火燎原》第2集,解放军出版社,1982年再版。
注④蒋介石“大渡河会战计划”密电内容及5月11日贺国光转发各部队命令,载《红军长征·文献》,解放军出版社,1995年;蒋介石日记(胡佛研究所藏影印本)1935年5月条述飞昆明督战及引石达开典故。
注⑤蔡威研究会编著: 《寻剑——无名英雄蔡威传奇》,华艺出版社,2019年——“密电较量”及“策应中央红军北上·大渡河之役”章节,述蔡威截获蒋介石5月15日任命杨森密电、蔡步钟与骆秉章关系及徐向前反应。
注⑥ 邹毕兆:《破译亲历记——军委二局与大渡河之役》,载《红军长征·文献》附录,解放军出版社,1995年——述二局破译刘文辉部密电确认泸定桥"铁锁完好仅撤板"及万耀煌密电。
注⑦杨成武:《忆长征·强渡大渡河》,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87年再版;彭加伦: 《飞夺泸定桥》,载《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人民出版社,1955年——安顺场战斗与军委夹河夺桥决心记述。
注⑧朱德:《关于夹江北上夺取泸定桥之部署》(1935年5月26日电),载《红军长征·文献》,解放军出版社,1995年;邹毕兆《破译亲历记》述二局确认泸定桥"铁锁完好仅撤板"及追兵滞后。
注⑨张伯言、杨学端(原川军24军将领):《二十四军在川康边区阻截红军的实况》,载《文史资料选辑》第62辑,全国政协文史委编——述泸定桥守军拆板未炸索、纵火企图。 □ 陈国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