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密匙”
一九三五年六月十二日,中央红军先头部队在夹金山北麓达维寨与红四方面军三十军八十八师会合。六月十四日,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张闻天率军委纵队进入懋功(今小金县),徐向前、陈昌浩出城迎候——两军主力正式会师。
人群中没有喧哗的是他们:军委二局局长曾希圣,三局局长王诤、军委无线电通讯学校政委曾三,与红四方面军二局局长蔡威。
曾希圣、王诤与蔡威在电波中神交已久,却是第一次面对面。曾三与蔡威同在上海党中央无线电特科培训班培训过,是老友老相识。
7月的一天,曾三带着曾希圣和王诤来拜会蔡威。
曾希圣后来回忆说:“他和王诤介绍中央红军无线电侦察和通信的建立、发展情况,长征以来对敌无线电侦察的体会,特别是遵义会议纠正军事上‘左’倾错误的情况;蔡威也介绍了红四方面军无线电通信和侦察部门的建立与发展状况,并且介绍了四川军阀各派和甘肃军阀鲁大昌的密码编制和使用情况、对国民党中央军胡宗南部无线电侦察的体会。”
曾希圣将在泸定筹得、挑过雪山的两桶柴油送给蔡威解燃眉之急;蔡威把所部仅有的一台充电机借给二局应急。两人约定:若再分开行动(事实上一个多月后因沙窝、毛儿盖分歧分路),继续保持敌情通报渠道,密码样本通过电台加密互传。
从这一刻起,两支技侦力量从“单向供情”升级为“双向共享、互补校验”。
陈福初回忆:1935年7月下旬的一天,我们红四方面军无线电二台,来了三位客人,他们是军委二局局长曾希圣、三局局长王诤和曾三同志。曾三同志与蔡威台长是老相识了,见面后就道离别之情,并由他介绍其他两位,大家都很高兴。蔡台长介绍了四川军阀的密码编制和使用情况,谈了破译胡宗南密码的情况,还谈了甘肃鲁大昌的密码等。他们听得很仔细,直至下午5点左右,客人才离开。第二天,他们三人又来了。仍是蔡台长介绍情况,谈的是红四方面军通信、电台和原川陕根据地的情况。后来王诤、曾希圣也讲了遵义会议和长征途中的情况。在这之后,他们几乎每天都来,每次来都介绍经验,交流心得。他们来的次数多了,大家熟悉了,也就比较随便了,联系也更加密切了。军委二局和四方面军二台在工作上互通有无,有了困难互相帮助,如四方面军二台没有汽油,军委二局就送来了两桶,军委二局充电机发生毛病了不能充电,二台就将唯一的一台充电机借给他们使用。
刘昆(刘忠生)回忆:在毛尔盖,蔡威同志与红一方面军总部三局局长王诤同志亲切地会面了。他俩一见如故,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一连畅谈了三天三夜,从红军的无线电通讯工作的创建到发展,从通讯人才的培养到电台设备的改进等,无所不谈。然而更多的还是交流各自侦察破译敌军电台密码的经验,他们谈得很兴奋,很热烈。我一直守在他们身边,为他们打水、做饭。晚上,他们谈到夜深了,我将总指挥部送给蔡威的细粮为他们做了些夜点吃。常常是他们谈得太晚了,我困极了,就坐在他们身边打起瞌睡来,待我醒来时,天已快亮了。但他们俩仍躺在床上谈,我忍不住了,就劝他们休息一会儿,蔡威和王诤都讲“睡不着呀!”可惜那时我年龄太小,没能把他们谈话的内容记住。那洋溢着革命者坦诚相待、共同奋斗的情感的确感人至深,令人难忘。
曾圣希对蔡威印象深刻,对蔡威的牺牲深感惋惜。《曾希圣传》中写道,可惜的是在三大主力红军会师的前一个月,红四方面军二局局长蔡威病故了。为三个方面军的无线电侦察队伍的会师、合并而欢欣鼓舞,为战友蔡威的故去而万分痛惜。
川军“克星”
红四方面军技侦机构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上海党中央特科。
一九三一年,蔡威、宋侃夫、王子纲——这批受过上海无线电特科培训班系统训练的骨干,先后被派往鄂豫皖苏区。他们白手起家,组装机器、架设天线、培训报务员,在根据地建起了第一批电台。从那时起,侦收与破译就埋下了种子。
一九三二年冬,红四方面军主力撤离鄂豫皖,西征入川陕。新的战场上,对手变了——不再是中央军嫡系,而是盘踞四川多年的地方军阀:田颂尧、刘湘、邓锡侯、杨森、刘存厚……这些人割据一方,各自为政,密码五花八门,编制混乱,却偏偏自成体系、互相不通。
破译,从零开始。最先被啃下来的是田颂尧第二十九军的“通密”。蔡威、宋侃夫、王子纲三人联手,从截收到的密电中寻找规律,靠报头报尾的明码锚点(时间、地名、番号)做突破口,对照已掌握的旧本推演偏移,结合战场上下文猜译,反复试错。几个月后,“通密”被完全掌握——田颂尧二十九军的所有调动,在红军面前近乎透明。
以此为起点,蔡威团队一路向前:
刘湘二十一军“智密”——川军主力最核心的密本,覆盖全省防务与“六路围攻”全线部署,被蔡威完整破译;
“统密”——“智密”的升级版本,刘湘频繁更换,蔡威靠明码窗和公文程式规律持续跟进,始终未被甩脱;
黔军王家烈部部分密本——为配合中央红军长征提供了关键支撑;
邓锡侯、田颂尧各版密本——覆盖川西北嘉陵江防线全部敌军部署。
到一九三四年反“六路围攻”结束时,蔡威团队已基本掌握四川各路军阀的主要密本体系。川军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红军的“注视”之下。反三路围攻、反六路围攻——这两场决定红四方面军生死的战役中,蔡威团队提供的情报一次次精准命中敌军部署关节:哪里是薄弱环节、哪路敌军即将出动、哪个方向可以出击。
徐向前后来多次说:“有了蔡威的情报,打仗心里就有底了。”在部队里,蔡威的名字渐渐被赋予一种传奇色彩。战士们私下叫他“军中菩萨”——意思是只要有他在,敌人的子弹就打不着我们,因为他总能提前告诉大家敌人从哪里来。
川军则把他视为“克星”——无论换多少遍密本,总能被他摸透。
蔡威,福建宁德人,出身大户人家。从小受到良好教育,先后就读上海惠灵英语专科学校、上海大学、同济大学,打下扎实的英语基础和数学功底。这两种能力恰好是破译密码的核心素养——英语让他能读懂外文技术文献与底层逻辑,数学让他能在密表中寻找规律与偏移。他不是偶然成为破译者的,他的知识结构天生适配这份工作。
职务上,他一路从红四方面军二台台长,升任红四方面军二局局长;懋功会师后成立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部二局,蔡威任局长,主持技侦业务。
四渡赤水期间,他严格执行徐向前“从敌人密报中判断中央红军去向”的指示,逐日侦收川黔追兵密电、积累密本样本、整理敌情摘要,经一台定时拍发中革军委。
从一九三五年一月四日首份敌情通报,到二月十四日破译潘文华南岸总指挥部截堵令,再到三至六月持续供情——蔡威团队是四渡赤水这场“暗战”中不可或缺的另一端。
遗憾的是,蔡威于1936年9月22日在长征途中,因透支生命而牺牲了。他没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未完待续,请看下篇《回眸》)
注①见陈福初《忆红四方面军无线电二台》,载《红军通信兵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刘昆(刘忠生)《跟随蔡威同志的日子里》,同上;亦见《曾希圣传》,中共党史出版社2007年版,第80—85页;《红军通信兵史》,解放军出版社1991年版,第170—178页;1986年红四方面军技侦座谈会纪要。
注②见《红军通信兵史》,解放军出版社1991年版,第78—140、162—168页;《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1年版,第147—151、300—302、367页;1986年红四方面军技侦工作座谈会纪要,《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战史资料选编·附录》;《曾希圣传》,中共党史出版社2007年版,第92页。 □ 陈国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