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赤水,是一场“不可能赢”的仗。
四十万敌军合围,三万红军被困。蒋介石坐镇贵阳,调集中央军嫡系、川军、滇军、黔军、湘军、桂军——六路大军从四面压来,层层封锁,要把红军消灭在黔北山川之间。从纯军事角度看,这是一场红军几乎没有胜算的战役。
然而结局是:红军跳出了包围圈,渡过了金沙江,实现了战略转移的关键一跃。
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情报支撑
1935年1月至3月四渡赤水期间,中央红军军委二局与红四方面军蔡威团队形成了独特的“双向互补”技侦格局:
军委二局随中革军委总部急行军,携带数部5瓦侦收台及少量15瓦台,昼夜侦收薛岳兵团、黔军王家烈部、滇军龙云部的无线电密电。行军途中采用“梯队接力”——一组留制高点侦收,抄完赶路接替前组,尽量不漏样本。
红四方面军蔡威团队此时相对固定在旺苍坝一带,配备大功率50瓦高灵敏度接收机,早已完整掌握川军刘湘“智密”“统密”各版本及黔军部分密本。蔡威团队逐日破译潘文华南岸总指挥部发给郭勋祺、廖泽、范子英各层级截堵电令,摘译其中涉及中央红军周边敌情者,经徐向前或陈昌浩审阅后,由王子纲定时拍发中革军委——中央红军宿营即收到最新川敌动态。

一渡赤水(1935年1月29日)
中央红军进抵赤水城北进受阻,土城战斗胶着。二局在青杠坡战斗期间破译周浑元纵队正向赤水河上游移动、企图与川军夹击的调动密电;同时红四方面军二台提供潘文华截堵部署——郭勋祺模范师、廖泽旅封锁赤水河北岸,范子英旅控制叙永—古蔺一线,北岸重兵云集无法渡江。两份情报叠加,军委确认原定北渡长江计划已不可行,果断西渡赤水(一渡),向云南扎西地区集结,摆脱追敌。
二渡赤水(2月18~20日)
红军在扎西集结期间,二局破译黔军王家烈部具体布防位置及薛岳令吴奇伟纵队驰援遵义之密电,确认遵义城防薄弱、吴奇伟部尚需时日赶到;四方面军二台同期报来川军郭勋祺、廖泽未大举深入黔北纵深,川敌主力仍在川南高县、珙县一线。军委判断回师东进风险可控,果断二渡赤水、再占遵义,取得长征以来最大胜利——歼吴奇伟部两师各一部及黔军八个团。
三渡赤水(3月16~17日)
薛岳发觉红军回师黔北后,令周浑元、吴奇伟两纵队东西对进夹击。二局持续破译该夹击计划,确认敌正在向黔北合围。军委决定主动三渡赤水西进川南,示形于敌,诱使蒋军主力向西调动,为下一步南下跳出包围创造空隙。
四渡赤水(3月21~22日)
二局截获并破译龙云《作战方略》——滇军合围部署与协同规则,识破龙云欲将红军堵在金沙江外之意图;四方面军二台持续供给川敌位置动态,排除北顾之忧。军委果断四渡后迅速南下,南渡乌江威逼贵阳(迫蒋介石急调滇军救驾),乘云南空虚直插昆明方向,最终自绞车渡巧渡金沙江,彻底跳出四十万敌军合围。
果断决策
情报到了,敢不敢用、能不能在十字路口推翻既定方案另辟蹊径,考验的是指挥员的胆略。
毛泽东说:“为达到最后的目的——与四方面军会合——就得迂回,就得变。”这七个字背后,是四渡赤水期间四次在生死关头的果断转弯。
叶剑英后来回忆:“第四次渡赤水后……很重要的一条,就是靠二局军事情报的准确及时。如果没有绝对准确的情报,是不容易下这个决心的。”
以下四处决断最能体现“敌变我变”的指挥艺术:
例一:土城遇挫——果断放弃硬拼,一渡赤水(1935年1月28~29日)。原定在土城青杠坡歼灭尾追的郭勋祺部,打开北渡长江通道。开打后发现川军系6个团而非此前误判的4个团,且潘佐旅后续赶到,二局破译确认川军郭勋祺、廖泽、潘佐正南北夹击,北岸潘文华已重兵封锁。再战有被合围之险。28日晚中革军委紧急会议,毛泽东、周恩来、朱德果断决定停止进攻、撤出土城,全军西渡赤水向扎西集结——这是第一次推翻“北渡长江”原案。孔石泉(时任军委总部作战参谋)回忆:“我们在土城那一仗没有打好……敌人的发报我们收到了,但把‘旅’翻译成了‘团’……以后伤亡很大,不能不走了,是我们自己撤退的。”

例二:扎西复转——推翻“西进”惯性,二渡赤水重返黔北(2月10~20日)。红军集结扎西后,二局破译黔军王家烈部布防(遵义仅一团的卫戍兵力)及薛岳令吴奇伟驰援遵义密电,确认吴奇伟部尚需时日到达;四方面军二台报来川军郭勋祺、廖泽未大举深入黔北纵深。毛泽东提出放弃西进、回师东进,二渡赤水重占遵义。这在高层曾有争议——部队刚走了一百多公里“弓背路”往西,现在又要折返向东。但依据情报确认黔北空虚,军委于2月10日下达东进命令,18~20日二渡赤水,激战娄山关,再占遵义,歼吴奇伟部及黔军八团——长征以来最大胜利。
例三:三渡示形——主动西渡诱敌,制造战机(3月16~17日)。三渡前,二局持续破译薛岳令周浑元、吴奇伟东西对进夹击计划,确认敌正合围黔北。毛泽东判断:继续在黔北周旋空间收窄,主动三渡赤水西进川南,令红九军团一部伪装主力向古蔺前进,示形于敌,诱使蒋军主力向西调动。这看似“又往回走”,实则是以主动示形换取敌军错误调动,为四渡创造空隙。
例四:四渡南下——弃西进、掉头向东,跳出包围(3月21~31日)。三渡后二局破译蒋介石误判红军“必北渡金沙”,急令各路向古蔺、叙永合围;同时破译龙云《作战方略》滇军合围意图,四方面军持续报川敌位置排除北顾之忧。毛泽东、周恩来当机立断:不向北、不向西,立即四渡赤水秘密回师东进,南渡乌江直逼贵阳。
3月31日中央红军主力全部南渡乌江,随后威逼贵阳、调滇军救驾、挺进云南、巧渡金沙江,彻底跳出四十万合围。
一渡放弃北渡改西渡;二渡放弃西进改东返;三渡主动西进示形;四渡放弃北/西改南下跳出。每一步都以二局及四方面军二台破译密电为“看见敌人”的前提,而以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在危急中敢于推翻既定方案、临机快策为执行关键。“敌变我变”不是口号——是没有这份勇气,再好的情报也只是纸上谈兵。
血肉之躯
决策再高明,最终要靠战士去执行。
四渡赤水期间中央红军约三万人,要在四十万敌军缝隙中来回穿插,部队屡次被要求超越极限急行军——能否按时到位,直接决定一次机动是“巧渡”还是“被围”。
例一:二渡赤水回师遵义——一夜疾进120里,用脚底板打出大捷(1935年2月18~28日)。2月中旬,扎西整编后军委下令东进二渡赤水。红一军团(林彪、聂荣臻)和红三军团(彭德怀、杨尚昆)主力从太平渡、二郎滩渡过赤水河后,接到急令:不顾疲劳,直趋遵义,趁黔军王家烈部尚未完成布防、吴奇伟援军未到,夺占遵义。
红一军团第二师及干部团从淋滩一带出发,一夜间强行军约120里(60余公里),翻山越岭、蹚过冰冷河沟,许多战士草鞋磨烂、脚底板打血泡甚至溃烂,就用破布绑腿裹住继续跑,无一人掉队。
凌晨先头部队抵达遵义城南,拂晓发起攻击,全歼黔军第八团,随即向南展开迎击赶来的吴奇伟部。
2月28日娄山关—遵义之战,两天内歼敌吴奇伟第九十三师、第五十九师各一部及黔军八个团——长征以来最大胜利,俘敌约三千,缴枪数千。
例二:三渡赤水前后的急行军佯动(3月15~17日)。三渡赤水前,为迷惑敌军,红九军团一部奉命向东北方向急进伪装主力吸引注意力,一、三军团则快速收拢从黔北向古蔺、叙永方向运动。山路崎岖、粮尽多日,部队日行四五十里仍保持建制。抵达指定渡口后迅速渡河,留下少量部队向古蔺前进示形——正是靠这种令行禁止的强行军能力,才让“主动三渡示形”得以实现。
例三:四渡后南渡乌江——抢占茶山关、刀靶水(3月30~31日)。四渡赤水后军委令红一、三军团昼夜兼程抢占乌江渡口(茶山关、江界河等),先于追敌控制南岸。部队再次强行军,部分连队断粮以野草充饥,仍按时占领渡口,保障主力南渡乌江威逼贵阳。若迟到半天,周浑元、吴奇伟部先期封锁渡口,四渡后的跳出动作将功亏一篑。
把这三大因素放在一起看,四渡赤水的胜利就不再神秘:技侦部门提供眼睛,指挥员提供大脑,一线部队提供手脚。眼睛看得清、大脑转得快、手脚跑得动——三者同时在线,三万红军才能在四十万敌军中穿梭自如。
朱德后来说:“长征中,我们离开中央苏区进入湘黔川滇地区,以及四渡赤水时,对周围敌情搞不清楚,是你们红四方面军电台同志经常在深夜把破译敌人电报的情况整理电告我们——天下红军是一家!”
毛泽东也对宋侃夫说:“你们红四方面军电台的同志辛苦了,有功劳呀!”这些话,说的是蔡威、王子纲、宋侃夫,说的是曾希圣、王诤、曹祥仁、邹毕兆——那些趴在收信机前、从敌人密电中替大军“看路”的人。
他们不拿枪,但他们赢了另一场战争。
(全文完)
注①军委二局编制、侦收对象(薛岳/周浑元/王家烈/龙云)、曹祥仁主攻中央军密电、邹毕兆主攻湘桂黔军、梯队接力做法及各渡破译成果——《红军通信兵史》,解放军出版社1991年版,第156—170页;曹祥仁、邹毕兆回忆,载《红军通信兵回忆录》。曾希圣语见《曾希圣传》,中共党史出版社2007年版,第75页。
注②红四方面军二台(蔡威)固定旺苍坝、50瓦台、掌握刘湘“智密”“统密”、逐日破译潘文华南岸截堵令经徐向前审阅由王子纲拍发中革军委、2月14日潘文华电令破译及1—3月持续供情——《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1年版,第300—302页;《红军通信兵史》,解放军出版社1991年版,第162—168页;1986年红四方面军技侦工作座谈会纪要,《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战史资料选编·附录》;
注③一渡:二局破译周浑元动向,四方面军潘文华截堵部署确认北岸重兵;二渡:二局破译王家烈布防,吴奇伟驰援令,四方面军报川军未深入黔;三渡:二局破译薛岳夹击计划;四渡:二局破译龙云《作战方略》,四方面军持续供川敌位置—— 《红军长征史》,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第82—95页;《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2年版,第190—215页;《红军通信兵史》第162—170页。
注④朱德评“你们红四方面军电台同志经常在深夜把破译敌情电告我们,天下红军是一家”及毛泽东对宋侃夫说“你们有功劳呀”转引自《红军通信兵史》第158、168页。
注⑤土城战斗后依二局破译果断撤出并一渡赤水—— 《红军长征史》,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第78—82页;《红军通信兵史》,解放军出版社1991年版,第160—162页;孔石泉回忆,载《红军长征·文献》附件。
注⑥扎西决策二渡赤水回师黔北,依据二局破译王家烈布防及吴奇伟驰援令——《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2年版,第196—198页;《红军长征史》第84—86页。
注⑦三渡赤水主动示形系依据二局破译薛岳夹击计划——《红军通信兵史》第166—168页;央视网《揭秘:军委情报二局与"四渡赤水出奇兵"》。
注⑧四渡赤水后依二局情报南渡乌江、曾希圣提议冒充蒋介石密电调开周浑元吴奇伟部——《曾希圣传》,中共党史出版社2007年版,第78—84页;中国军网《曾希圣:面壁终破壁 弄敌股掌间》;《红军通信兵史》第168—170页。
注⑨叶剑英1975年回忆“第四次渡赤水后……很重要的一条就是靠二局军事情报”;毛泽东评"有了二局,我们好像打着灯笼走夜路"——引自《红军通信兵史》第158页及 《曾希圣传》第75页;邹毕兆回忆,载《红军通信兵回忆录》。
注⑩二渡赤水后红一、三军团一夜急行军约120里回师遵义、脚底板打血泡血泡仍坚持、遵义大捷歼吴奇伟部及黔军八团——《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2年版,第198—203页; 《红军长征史》,中共党史出版社1996年版,第86—89页;萧锋 《长征日记》(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2月26~28日条目载急行军里程与战斗。 □ 陈国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