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藏得一石，说是来自蕉城石堂。方不盈尺，厚约三寸，边缘不规则凹凸。其色米黄，不是现成机器碾米，而是以往由土笼脱离谷壳，再落石臼硾碓粘糠风扇不掉的米色。石底面平整附着泥沙，正面斜落一个“立”字，末笔右端搭连足下一个“人”字.两字错落有致，从左向右看似一个甲骨文人身站立形象，从右向左看也是一个立体人身的象形。其笔迹指头粗细，将画面切割大小不一的八块，整体看去酷似刚刚出土的殷商甲骨。

这块顽石莫非也是古人下意打磨镌刻?多年来我坐在客厅八仙桌前看书疲倦，伸腰展步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这块摆在厅头的玩石。时不时伸手抚摸上面的文字，试图摸索出些许人工开凿的痕迹。然而没有丝毫刺痒的感觉，细看那笔划难分起收顿挫，一味延伸向外沿垂垂降落而去，又像是从外向内爬行而至，穿石而行。仿佛是泥鳅黄鳝小鱼小虾陈年累月溜爬出来的既定轨道。入石分许又依稀水到渠成的天然造化。那笔底微微突起一线褐色矿物质，笔走何方就牵连何方而去，义无反顾而不可磨灭。立字两横之间的两竖收尾处别作一笔竖立，犹然“金鸡独立”呈现在眼前，让人想见破晓的第一缕曙光。而倒立此石，底下尚且压仓一个“人”字，闪耀着米黄的光芒。

面对此面立石，我从《道德经》找立义，老子说“企者不立”。踮脚站立虽然增添高度，但立足不稳。他主张道是宇宙本源，“独立而不改”。孔子说：“三十而立”。核心是“立于礼”，礼仪规范，言行得当。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告诫嗣王太甲“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其现实意义应是“破独”，行周公之礼，立业成家，繁衍子孙。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说：“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就是“横渠四句”。头两句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请看石堂先生陈普是如何解释的：“谓天地之生气化之初合下只有两端。一阴一阳一牝一牡，人之男女草木禽兽之雌雄牝牡皆在其中。横渠所谓阴阳两端立天地主大义，亦在此意也。二体既成则形感之生散而万殊犹一男一女分为子孙支庶百代不知其极。又含一意谓生物有穷时，而乾道坤道之生常不息。只要天在地在，则人物皆无忧此理又当意会。”由此可见，天地之心在于三寸万物之灵的人心。

横渠是北宋五子之一张载，主张天地人三才架构下论述人心与天地之间的同源一体。陈普“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还以《劝学歌》广为传唱，至今石堂人犹朗朗上口：“太极肇判两仪生，其中人为万物灵。人亦天地一物耳，独以道义超众形。立为三才中宇宙，发挥天地经人伦。慈事初非外炼伐，毫发皆奋七尺真……无尘胸次贮万卷，拔山笔力扛千钧。不用高枕卧丘壑，用之家齐国治天下平。”据《明代科举图鉴》载：“《孟子》一书原有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因为其中有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等初步民本思想，有背君权神圣的言论。”朱元璋下令删去一万多字，更名为《孟子节义》颁行。看来要实现横渠后两句任重而道远啊。

自古“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传为美谈。《石堂先生遗集》二十二卷和《明选镌石堂先生遗集四卷》入《四库全书》。他的“立为三才中宇宙”已经与石堂天地融为一体，并开采出砚田石，不出文字奇石才怪呢。　　□ 陆宜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