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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玉铃:星沉海气满渔村

2026-09-04 08:24:11 三都澳侨报

三都的夜色,从不骤然降临。

落日沉入万顷海面,天际仍浮着薄薄余光。西山暗影渐浓,待到山顶最后一缕霞光褪去,整座渔村才慢慢融入暮色。屋舍青石垒墙、黑瓦覆顶,百年海风将瓦片磨出温润的哑光。巷弄里,石阶常年湿润,石缝间的薜荔肥厚浓绿,四下静得只闻露水轻落。

暮色四合,出海的渔人陆续回港。

深蓝铁壳渔船泊在澳口,随潮水缓缓起落。马达已歇,唯有船头缆绳被风牵动,轻撞铁柱,发出沉闷的笃响——一声接一声,绵长悠然,像海风在呢喃。

天边最后一丝光散去,繁星次第亮起。三都的星离海面极近,密密匝匝,裹着浓郁的海气,仿佛刚从深海捞起,周身缀着碎银。渔排上的灯火逐一亮起,冷白光晕映亮一方方海水,水下网箱里,成群的黄鱼悠然游弋。天上星、水中灯交叠相融,水天莫辨,清辉漫洒。

码头人影渐多,周遭却依旧安静。渔家世代以海为生,寡言少语,劳作早已熟稔于心。有人蹲在船头整理渔网,将绳线一圈圈盘好收进船舱;有人俯身查看冰舱,掀盖一瞥便合上;还有人斜倚船舷,望着茫茫海面出神。一位老渔人点燃烟卷,一点猩红微光映过黝黑的面庞,转瞬融进夜色。渔船要等到后半夜才启航,时光慢悠悠的,人人都守着这份从容。

渔村深处,亦是一派安宁。

巷尾一户人家木门半掩,昏黄灯火淌出,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屋内电视音量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夜色。门前矮凳摆着半碗凉茶,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瓣茉莉。高处晒台上,竹匾整齐排列,里面是腌晒的黄鱼鲞——剖开的鱼身凝着薄盐,月光下泛着银白光泽。咸腥的海风穿巷而过,携着渔网、绳索与大海独有的气息,自在穿梭。

后半夜,渔船悄然启航。

渔家守着老规矩:捕黄鱼最宜暗夜,无月星夜便是良时。祖辈传下话说,星光能衬出鱼鳞的真金之色,灯火反倒惊扰鱼群。这份习俗代代相传,众人默默遵从。马达轻转,声响细弱。船头破开海面,浪花揉碎水中星影,万千光点在船尾摇曳闪烁。渔人竖起衣领抵挡夜风,静坐船头,驶向远方。

踏上渔排,浮筒随脚步起伏,木板上的水渍、鱼鳞在灯火下闪闪发亮。众人各司其职,下网、拉绳、掌舵,默契无声。湿滑的绳索擦过掌心,发出细碎而踏实的声响。网箱内的黄鱼骤然躁动,水面漾开涟漪,水中星影碎了又聚。

起网的刹那,打破了长夜的寂静。

哗啦一声轻响,满网金黄跃出水面。大黄鱼在网中摆尾腾跃,水珠飞溅,凉意落在渔人的手臂与脸颊。金鳞映着星光,鲜亮夺目。众人神色淡然,抬手捞鱼,利落码入冰舱,动作行云流水。一箱盛满,合盖拭去脸上水珠,转身继续。隔壁渔排飘来几句浅唱,调子朦胧轻柔,似夜语呢喃,山海静静聆听。

天未破晓,渔船已然归港。

码头灯火长明,照亮潮湿的地面。缆绳抛向岸边,被稳稳接住,在铁柱上绕三圈,牢牢系紧。冰舱开启,白蒙蒙的冷气袅袅升腾。一箱箱新鲜黄鱼搬上岸,印着金鳞纹样的泡沫箱层层堆叠。冷链车引擎低鸣,尾气在星光里缓缓散开。装车、封箱,车辆缓缓驶离,红色尾灯穿过村口,渐隐于夜色。此时天际透出一线灰白,繁星慢慢疏淡,寥寥几颗悬在半空。

劳作的渔人归家歇息,渔村却渐渐苏醒。远近鸡鸣此起彼伏,炊烟从屋顶升起,轻薄如烟,被晨风一吹便四下飘散。晒台上的黄鱼鲞依旧静立,静待朝日。

码头石墩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久久静坐,目光望向大海。早已放下船桨、远离风浪,可这片海,始终是心底最深的牵绊。祖辈、父辈,再到自己,几代人靠着这片海谋生。岁月流转,木船换成铁船,摇橹换成马达,网箱升级为围网——工具变了,可大海依旧是那片海,星空依旧是那片星空。渔村人来来去去,唯有山与海,始终在此。

老人望海,大海亦凝望着他。

天色彻底放亮,繁星尽数隐去。无人惋惜,因为今夜星河仍会如约而至——一如大黄鱼年年盛夏洄游,一如渔村儿女远行后终将归来,一如海风每夜携着咸腥穿港而来,裹着星屑般清浅的气息,层层萦绕,岁岁不绝。

这独有的山海气息,便是三都,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渔家岁月。  □ 吕玉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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