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总有自己的性情。有的山峻拔，峰尖如刃;有的山开阔，气象万千。支提山却是深的，它深在群峰之间，深在林木之中，也深在一千多年的岁月里。

初秋时节，沿着山路向支提山深处行去，城市的喧声渐渐远去。山风从林间穿过，树影在脚下斑驳，偶有鸟鸣从幽深处传来，行至华严寺，檐角、山门与苍翠山林相映，时间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八百多年前，陆游也曾走进这座山。

绍兴二十八年(1158)，陆游任宁德县主簿。他登临支提山，夜宿华严寺，并留下《雍熙寺与僧夜话》等诗。那时的华严寺，已经有近两百年的历史;而支提山的故事，却还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在佛教经典《华严经》中，支提山是天冠菩萨的住处。经文中的寥寥数语，为这座远在东南的山岭留下了一个神秘的坐标。后来，围绕支提山又衍生出许多传说，其中流传较广的，便是吴越王钱俶与支提山的因缘。

相传钱俶读《华严经》时，曾询问天冠菩萨的住处。灵隐寺高僧了悟禅师向他讲述霍童山鹤林胜境、元表传经等故事。经文中的支提山与闽东霍童山由此渐渐联系起来，这座深藏于群山之中的山岭，也随之进入更广阔的佛教文化视野。

宋开宝四年(971)，华严寺创建于支提山。从此，一座山有了寺，一座寺有了钟声，山也有了属于自己的记忆。

千年岁月过去，朝代更迭，世事变幻，寺院几经兴废，山川却沉默地保存着自己的面貌。那些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有的写进经卷，有的留在史籍，有的随着僧侣与行旅者的脚步，一代代流传下来。

人走进山中，所见是峰峦、树木、溪流和云雾;再往深处走，看到的却是时间留下的痕迹。一块岩石经历千百年的风雨，本身并不会讲述什么;一座古寺经历无数人的来去，也不会主动告诉后人它曾见过什么。然而，当经典、传说、诗歌和人的足迹不断叠加其上，山便有了自己的声音。

陆游听见过。

“欲识天冠真面目，鸟啼猿啸总知音。”诗写到这里，仿佛已经不必再去寻找所谓的“真面目”，钟声、鸟鸣、猿啸，山林间一切自然的声响，都成了与山相通的语言，对于一个远道而来的诗人而言，或许这一刻，山就在眼前，古寺就在身旁，而答案也不必再向山外寻找。

今日再走进支提山，陆游当年走过的山路或许已经难以辨认，但诗中的“白云深”，依然可以在山间寻得踪迹。

千百年来，人们不断走进名山，也不断寻找山的意义，有人寻访名胜，有人追寻传说，有人寄托信仰，也有人只是想暂时离开尘嚣，到山里走一走，而支提山似乎从来没有急着给出答案，它只是把云留在峰间，把古寺留在林中，把钟声留在山谷，然后安静地等待后来的人。

从经卷里的支提山，到千年前建起的华严寺;从古代僧侣的跋涉，到陆游留下的诗句;再到今天重新走进山中的人们——不同的时代，在这里短暂相遇，又各自离去。

山却始终在那里，白云依旧从峰顶掠过，林木依旧在风中作响，鸟鸣依旧从幽深处传来。或许，一座山真正的古老，并不在于它经历了多少朝代，而在于它能够让后来的人，在千百年之后，依然听见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声音。　　□ 黄子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