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首页 > 新闻 > 文化 >

黄子煖:鳌江的蟹

2026-09-30 08:08:43 三都澳侨报

开海以后,漳湾鳌江的渔船又多了起来,渔民们看潮水出海,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大都有自己的准数。涨潮以后,海水上来,船就往海面深处走,去收提前放下的蟹笼。

我跟着一条渔船出去捞蟹笼,船上的几个人都是做惯了海上活计的,话不多,手却很快。船到了地方,先找绳头,再把绳索慢慢收上来,海水很清,蟹笼还没有完全出水,就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笼子一出水,大家便围过去看看,有蟹就取出来,没有就继续往前。

捞蟹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海上的风很大,船也一直随着水在晃,渔民们习惯了,站得很稳,手上的活也不受影响,偶尔捞到一只个头不错的螃蟹,大家会说一句“这个可以”,然后接着收下一只笼子,海上的收获就是这样,一笼一笼地看,不能急,也没有什么把握。

我不是第一次跟着下海,却还是觉得什么都新鲜,站在船上看海,和站在岸边看海到底不同,岸上的海有远有近,有堤岸、有房屋、有来往的人,到了海上,四周一下子开阔起来,只剩下水和天,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眼前的海。

螃蟹倒是很精神,刚离开海水,还在筐里乱爬,蟹钳张着,碰到别的蟹便互相夹一下,渔民伸手拿的时候很小心,夹住蟹壳两边,动作很熟练。我看了一会儿,也试着帮忙捞了几只,才知道这活计真正上手并不简单,螃蟹比想象中灵活,手稍微慢一点,便可能被它夹住。有经验的渔民倒不怕,他们拿蟹很有分寸,既快又稳,看他们做久了,会觉得人与海之间似乎有一种熟悉的默契。

这种经验不是一天两天得来的,做海上活计,靠的是年复一年的积累,年轻的时候跟着长辈出海,看别人怎么放笼、怎么收笼,慢慢自己也就会了,到了后来,轮到他们带着下一辈出海,海还是这片海,潮水还是照旧涨落,做海的人却一代一代换了。

鳌江的蟹也不是一年四季都有,休渔的时候,海面安静下来,渔船停在岸边,蟹笼也收了起来。渔民有了一段难得的闲暇时间,修修船,整理渔具,做些岸上的活,到了开海,船重新下水,蟹笼重新放进海里,渔民又开始看潮、看风、看海况,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一年又一年。

小时候,我对海鲜的印象大多是在饭桌上,那时候不知道一只螃蟹是怎么从海里来的,只知道到了季节,家里会买几只回来。现在跟着渔船出了一趟海,才发现饭桌上的一盘螃蟹,前面其实还有这么多事情,海上的风浪不会因为谁想吃螃蟹就变得温柔,渔民也不能保证每次下海都满载而归,我们在饭桌上觉得理所当然的一顿鲜味,对做海的人来说,却是一趟实实在在的劳作。

海边人吃蟹,不太讲究花样,新鲜的蟹拿回来,洗干净,上锅蒸就是了。锅里的水开起来以后,白汽一直往上冒,过一会儿,蟹壳便红了,螃蟹蒸熟以后,掀开蟹盖,里面的蟹黄是黄的,蟹肉是白的,热气还没有散尽,已经闻得到海鲜的香味,蟹肉拆出来,蘸一点醋,或者放一点姜丝,便可以吃,若是蟹够新鲜,甚至连蘸料也可以省了。

吃蟹要有一点耐心,蟹腿不能急着咬,先把两头掰掉,用筷子慢慢推出里面的肉,蟹钳里的肉最好吃,也最难取,要用刀轻轻敲开,壳裂了,肉还要完整,吃到最后,桌上全是蟹壳,手上也沾了些腥气,却觉得很值得。

小时候总觉得吃蟹麻烦,壳多,肉少,一顿饭吃下来也没吃多少,年纪大一些,反倒觉得这种麻烦有意思,人坐在桌边,慢慢剥蟹,慢慢说话,不知不觉一只就吃完了,吃蟹大概不能太着急,着急了,容易错过蟹肉最细的一点滋味。

蟹黄也是很有意思的东西,蟹盖一打开,黄澄澄的一层,拿筷子轻轻刮下来,拌着一点蟹肉一起吃,香味很足,好的蟹黄不腻,吃完以后嘴里还有一点海味。吃海鲜的人,多少有一点挑剔,市场上的螃蟹看起来都差不多,真正懂的人拿起来掂一掂,看一看,就知道大概怎么样,这样的事情说起来都是经验,就像渔民看潮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道理,却总能说得出个所以然。

现在鳌江的码头比从前热闹了许多,渔船靠岸以后,螃蟹一筐筐搬下来,有人挑,有人分,有人赶着送到市场。刚出水的螃蟹还活着,筐里一阵响动,码头边的人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手上不停,嘴里也聊着家常,开海之后,这样的忙碌会持续一段时间。

到了晚上,海边的灯亮起来,厨房里也开始忙,白天还在海上的螃蟹,这时候已经到了锅里,锅盖掀开,热气扑出来,蟹香也跟着出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手边放着剪蟹脚的小剪刀,慢慢吃。

我觉得,这才是开海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以前吃蟹,只觉得是吃蟹,如今再吃,多少会想起海上的情形:渔民站在船头收绳,海水顺着蟹笼往下滴,船随着潮水轻轻晃动,他们不会把收获说得多么了不起,也不会因为这一笼没有蟹就抱怨太久,海给多少,便收多少;这一潮没有,等下一潮。日子跟着潮水过,船跟着潮水走,到了开海的时候,再重新出发。

这样的鲜味,是等来的,也是做海的人一点一点带回来的。

吃完蟹,桌上的壳还没有收走,窗外的海风已经吹进来,远处的大海还在涨潮,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渔船出海,蟹笼重新沉进水里。海还是那片海,渔民还是那些渔民,而我们大概还会在下一个开海时节,等着这一口鲜。  ◎ 黄子煖

返回首页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