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谣《担花记》是经典的闽东民间口头文学作品。故事讲述一对早已定下婚约的青年男女,婚前从未谋面。男方为一睹未婚妻容貌,假扮走村串户的卖花商贩,前往女方家中,二人以买花、卖花为契机互动交流。男方如愿窥见未婚妻的样貌,心满意足离去,而女方始终不知担花商贩便是自己的未婚夫,只将其当作寻常过路花客。全篇故事脉络简洁、人物形象朴素,却语言浅白通俗、朗朗上口,字句之间意蕴悠长、耐人品读。
《担花记》诞生并流传于宁德蕉城、罗源、古田等闽东区域,以七言句式叙事成文,是极具地域特色的闽东民间口头文学代表作。笔者年少时,每逢夜晚睡前或雨天闲暇,总会央求长辈传唱《担花记》,自己也随之跟唱,时至今日,这首歌谣依旧熟记于心、未曾淡忘。
《担花记》植根于闽东乡村清末民初的传统婚嫁民俗,以质朴鲜活的民间叙事笔法生动成型,真实还原了这一时期闽东乡村的婚恋礼俗、民居风貌与市井人情百态。数百年来,这首无固定文本、纯靠口耳传承的歌谣,跨越时代更迭,在闽东数百里乡野间生生不息、代代相传。足以见得其审美特质与通俗质朴的语言风格,贴合乡土民众的审美偏好,承载着闽东地域独特的口头文化记忆。
《担花记》的作者现已无从考证,究竟是乡间秀才、落魄举人,是流落乡野的文人雅士,还是歌谣中的担花男主本人,皆无从考究,已然成为民间文学的一桩趣谜。
《担花记》以市井间“男子假扮担花人客暗访未婚妻”的寻常小事,承载深厚的乡土民俗内涵。其叙事浅显易懂、情节灵动鲜活,完美契合民间口头文学“易读、易记、易传、兼具戏剧性”的传播特质,形成了区别于格律严谨的传统诗文的独特艺术风格,是其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歌谣以民间趣味故事为核心叙事主线,围绕“男方假扮担花人客暗访女方”的乡土情节层层铺展,叙事脉络清晰顺畅,生动展现出封建礼教束缚下,闽东乡村婚恋场景中别样的浪漫与鲜活。
众所周知,旧时闽东乡村,包办婚姻是民间婚恋的主流形式,订立婚约的男女婚前不得相见,唯有洞房之夜方能一睹对方容貌。《担花记》中的男主因心切想要窥见未婚妻容颜,巧借担花商贩的身份登门探秘。这一大胆又灵动的举动,暗含着旧时青年男女挣脱封建包办婚姻桎梏、向往自由婚恋与真挚情意的美好期望。
《担花记》构建了独具地域特色的民俗意象艺术,凝练提炼出闽东独有的风物符号与民俗文化。歌谣以具象化的乡土意象勾勒地域图景,如“一条岭仔通过洋,过洋大路好地场。”让民间叙事兼具画面美感与文化厚度。歌谣紧扣闽东特色民居形制、民俗风物与民众生活范式展开叙事,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清末闽东乡村的社会生活图景,地域辨识度极强,乡土真实性十足。如“火墙包栋是娘厝,红纸题诗是娘房”“河边一棵必梨树,双斗旗杆插门前”等语句,描摹的皆是古田、罗源、蕉城一带乡绅望族宅院的典型风貌,读者仅凭建筑景致,便能明晰女主的家境门第。与此同时,男主本非专营卖花生意,却能置办花担、假扮花客登门,足以说明其家境优渥,与女主门第相当、互为匹配。在旧时民众生活普遍穷苦的背景下,这般浪漫之举,绝非寻常百姓所能为之。
《担花记》的细节刻画暗藏精妙的艺术智慧,秉持“以小见大、含蓄传神、留白悠远”的创作手法。歌谣中,正在楼上织布的女主听闻担花人客到了厅堂,便急切下楼买花,下楼时“脚踏楼梯慢慢走”。闽东“火墙包栋”的宅院多为大户人家居所,供上下楼的楼梯为木制,阶梯宽阔平缓,上下行走便利,然而,女主缓步慢行的细节,侧面印证其自幼裹足。这一细节在后文得到印证,男子接过女子递来茶时,不是急着喝茶,而是急着拿眼睛偷看女子的脚,因封建礼教统治之下,男人审美不是看女子五官身材,而是看是否裹足,裹足是否达到三寸金莲的标准。最后男子道出“二受娘子一合脚”,女子的脚达到男子满意的审美标准。除此之外,担花人客的拨浪鼓响、女子端茶待客、女子居家织布、请客人吃点心等生活化场景,全是原汁原味的闽东乡土日常图景。歌谣将地域民俗、时代背景风貌、市井百态与情爱叙事巧妙交融,突破了单一情爱故事的叙事局限,成为记录闽东民俗风貌、留存乡土文化记忆、还原近代乡村社会图景的珍贵民间文本,拥有不可替代的地域民间艺术价值。
《担花记》通篇口语化、生活化、趣味化的对白,区别于扭扭捏捏的传统文人雅致文学,是其扎根乡土、广为流传的核心密码,尽显民间艺术质朴纯粹、烟火盎然的原生态美学。全文以闽东乡土生活化口语为核心叙事语言,如把客人叫做人客,把女子叫娘子等地域语言,人物对白贴合人物身份与性格,质朴灵动、鲜活诙谐,彻底挣脱了传统雅文学的格律与文风束缚。
歌谣中男女主角的对白互动生动传神、极具趣味。旧时民间婚恋审美中,女子裹足形成的三寸金莲是核心审美标准,身形容貌反而居于其次。正因如此,男子接过女子端来茶水不是急着喝茶,而是急着拿眼睛悄悄偷窥女子的脚,这一举动被女子发现,虽心生不快,但不便发火,只得幽默打趣:“人客吃茶就吃茶,何必目刺瞟娘脚,脚长脚短是娘事,没跟人客做亲家。”男子心知肚明扮演的角色,加上心里对女子满意度满格,像抹了蜜般甜滋滋的,于是,他就暗示女子道:“一受娘子一杯茶,二受娘子一合脚,三受娘子梳好鬓,四受娘子戴好花。”女子哪知里面藏的暗机,傻乎乎地从字面顺势回应:“好茶也要清水泡,好脚也要自幼缠,好头也要油蜡抹,好花也要好盆栽。”说完之后见男子“手捧茶杯笑眯眯”,心生好奇,便大胆发问“借问人客哪里来?父亲是谁娘姓乇,兄弟排行第几其。”男子是不会曝露自己身份的,便以“娘子买花就买花,何必问客哪里来?”女子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催男子“手拿茶杯几色奇,请将花名念分明。”接着男子念起担上挑的十层花名,女子也说出自己要买的花,女子买那么多花作什么?是做嫁妆吧。故事情节在向高潮推进,明面上是卖花买花,还讨价还价,男子说没钱赚,女子说太贵,暗里通过互动,两人从生分客(陌生人)到熟悉,两粒年轻的心渐渐地靠近。卖买做得差不过了,男子“送娘一对好绒花”,女子“手接绒花心思量,一合绒花情意长”,思量之后,请男子到厨房吃点心,“人客有心真有心,让娘请进吃点心。”但是,男子没有接受女子邀请吃点心,说了“娘子有心真有心,那使情意记在心”,担起担子落城。端午节时,媒婆代男子到女子家送节,媒婆问女子有没有担花人客来过,女子说有,媒婆说那担花人客就是你老公,女子才猛然省悟。
尽管歌谣从头到尾,男子有意女子不知,但直白天真的言语、灵动鲜活的神态,又带着几分少女的泼辣率真,将深闺少女的矜持娇羞、纯真灵动刻画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
值得一说的是,《担花记》是口头歌谣,因无文字,在传播过程或各地口音差异,导致个别字词出现差异,但这也不影响其艺术魅力,语言依然鲜活,情节仍然生动有趣,不愧为流动乡村的艺术经典。 □ 蔡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