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秋风夹着雨的午后,一个人坐在临湖高楼的阳台上,看着窗外一湖的烟雨,影影绰绰间,忽然就想着自己是坐在云台之上,便自然地往左一眺,如意塔之后的白鹤岭下飞流直下三千尺。
这一个人的午后,由烟雨营造的水墨空间,人不知不觉地都往高处想,便又想起了新近去过的白鹤岭,以及白鹤岭官道边的叶厝。
一、岭与关
宁德人取地名大都很有诗意。比如霍童溪有个村庄,村名居然是四个字:风吹罗带。这在中国村名榜上大概也是独一无二的。
再比如:白鹤岭,这名字很容易让人往仙道上想,大概可能形容,这条岭路是在白鹤于飞的云端之上。
陆游任宁德主簿时记白鹤岭:“其高摩天,其险立壁,负者股栗,乘者心惮。”“股栗”“心惮”两个动词,把白鹤岭行路之难写透了。
这条纵贯闽东的千年福鹤岭福温古官道,岭横在宁德西南,南接罗源通福州,北连县城再往福鼎、平阳、温州。宋宝庆间主簿丁大全辟岭,废朱溪旧道,山海之间才算有了正经捷径。全程自宁德城关南门起步,沿陡峭石阶奋力登攀至白鹤岭巅的岭头分水关,完成地理与行政的双重跨越;随后山势渐缓,古道蜿蜒而下,首抵依山而建的驿站型村落叶厝,这里商铺林立、宗祠巍峨,是翻山后最重要的烟火休整站;继续南行经中继村落田中短暂歇脚,最终抵达闽东与闽中交界的界首隘,跨过界碑便正式进入福州府罗源地界。整条线路以白鹤岭之险为骨、岭头之关为眼、叶厝之驿为魂、界首之界为终,串联起宁德通往省城福州的陆路咽喉,既是古代邮驿、茶盐商贸的黄金通道,也是一部镌刻在青石板上的闽东山海交融史。

传统意义上,白鹤岭官道全线是这样的:宁德西门 → 岭头 → 湾亭/叶厝 → 田中 → 界首 → 罗源叠石。按民间的说法,这条官道有“十五里”,按现在的计算,全线约 10-13 公里,在蕉城境内的现存有 4.94 公里。那些挑夫要挑 124 斤茶,翻十里白鹤岭,靠观音亭、弯亭、暗亭、叶厝、叠石、罗源、丹阳、馆头这些亭村铺口续命,正常 4-5 天、急担 2 天到福州。
白鹤岭,除了是茶道,其实它的本质还是“官道”。白鹤岭上有“关隘”。
第一层关,是兵防。宋建炎二年叶侬入寇,邑人同长溪令潘中“控扼于鹤岭寨,贼不敢进”。明代在岭头、界首立白鹤岭关、界首关,两关配烽火台,互为犄角。《福宁府志》记白鹤岭关“下临绝壑,一线羊肠”——路窄谷深,易守难攻,这是设关的地形依据。
第二层关,是邮传。乾隆《宁德县志》:“白鹤铺,为县前、界首两处交代传递之所。”“界首铺,距县二十里,过此则属罗源。”铺兵四名,赁民屋守候。四个人管两县公文交接,显然不够。所以挑夫、商帮、信差,都往叶厝拐。
第三层关不是官家设的,而是路自己长出来的。叶厝挂在古道旁,补在官面制度接不住的地方。官关管的是“准不准过”,叶厝管的是“能不能走”——能不能喝上水、喂上牲口、松下肩。这两件事性质不同,却在同一道岭上并存了数百年。
二、村与屋
叶厝在岭头与界首之间。岭头有白鹤铺,界首有关、有铺、有界碑——光绪元年那块“止罗源县边界”碑还在,一面宁德,一面罗源,一碑定两县之分。
但叶厝不是铺,也不是关。
按挑夫说,白鹤岭段第一天的路程最狠,十里陡岭定生死。那些挑夫出宁德城关还不算苦,真正要命是白鹤岭长坡。是一步一喘、膝软、肩烂、草鞋底磨穿。挑茶叶的挑夫队大都是古溪人。过劳病,乃至过劳死,是这些挑夫的归宿。他们说,这条路最难爬的岭,就是半岭/西岭岗至岭头核心登岭段,这条岭的石阶约有 3800-4000 级;路宽 仅2-3 米,其中登岭核心段是盘山石阶,局部很陡,目测纵坡常到 25°-35°,最陡石阶段可接近 40°。
那些挑夫挑一担茶,到底有多少斤?不同身份、不同活计重量不一样。正规“福州担”,老挑夫陈庆珠回忆,“一挑茶叶,铁定 124 斤”,两头茶篓加篾包、麻绳、扁担自重,实打实压肩。如果是“茶办”(样茶):茶商急着让福州茶号看货定价,便会雇脚力以 124 斤的工价挑 60 斤样茶狂赶路。有资料说,二十岁的脚夫挑 70 余斤,那是活路,不是“满担”。按民间说法,还有“百二斤茶、百二斤命”。宁德的《福州担》民谣里,挑夫自嘲“有担怨担,无担盼担”,没活饿死,有活压死。
叶厝、岭头、田中这组“岭上三村”,是挑夫从城关世界进入岭上茶路的最温暖的人间烟火:补冷水、换草鞋、寄放空篓、问岭上天气。叶厝是第一道“翻岭缓冲点”。叶厝这种村自耕自给,茶季兼做脚力歇脚点:卖冷饭、地瓜、野柿、茶水;雨天借檐下;夜里怕虎,村中比荒亭安全。
一到茶季,叶厝村边的官道便成了茶道。我们可以设想这样的日常场景:清早起,宁德西门出来的十来个古溪陈姓挑夫,各挑 124 斤茶。爬白鹤岭到岭中弯亭,喝一口自带葫芦水。茶担挑到叶厝,约是午后了。他们在村口老槐,或宫庙檐下卸担。其中一个挑夫低头一看,草鞋底已经磨穿了,于是花几文钱,向村妇买一双草鞋再穿上。另外的挑夫就到路边的农舍里,花一角钱要碗开水,把冷饭团掰开泡着吃。农舍里的老汉说“岭头雾重、暗亭有虎腥气,别落单”挑夫听着,自是鞠躬致谢,再顺手把松掉的篾箍让老汉用棕绳勒紧。若天色将晚,便在大户的厅堂铺稻草,十来个挑夫和衣睡;早上再喝碗地瓜丝粥,翻界首去叠石。
虽然叶厝没有“招牌客栈、食堂、邮局”那种现代设施,它的设施是:山泉 + 宫庙檐 + 农户厅堂 + 野柿筐 + 草鞋妇 + 老农的开水,合起来就是白鹤岭茶季的“山村服务综合体”。
《福州担》民谣写:白鹤岭路有十里……行到弯亭天未暗,五里暗亭虫萤萤。走到叠石日落山,累落客店把身安。叶厝虽没出现在民谣里,但地理上就在湾亭之后、界首之前,是挑夫翻完白鹤岭主坡、再咬牙去罗源前的关键歇脚段。

所以,叶厝是白鹤岭官道上的一个歇脚节点。挑夫在此卸担,茶商在此盘货,赶考者在此投宿,寻夫者在此问路,西人行旅笔下亦留过一笔。各色人等匆匆来去,无人将叶厝当作终点,它只是翻岭途中“还能喘口气”的地方。一碗地瓜米粥、一宿稻草铺、几句打听前路的问答——这些碎片本身不成故事,却构成了古道的日常肌理。叶厝的价值不在出产传奇,而在承接过无数普通人的中途停顿。路是连起来的,但让人撑下去的,往往是半途那碗热粥、那声“明早一道走”。古道已老,歇脚的功能早已转移,但叶厝作为这段共同记忆的物理坐标,仍立在岭上。
叶厝还是莲峰三村的最大古村,青砖黛瓦、茶园山产、家家有余粮。宋初叶姓肇基莲峰山下。先人依山垦田,傍白鹤岭古道而居;明清茶盐往来,驿店渐兴;永乐建祠,耕读传家。八百年山雾溪声里,叶姓守土、行人过岭,村以姓存,岭以道名,至今八百余年。
它的村建也是有独特之处。地处白鹤岭腰段,建筑依山就势,下层多以夯土筑墙,厚实保温,就地取材;上层及门脸则砌青砖,硬山顶穿斗式木构架,封火墙高耸。土墙的粗粝与青砖的规整相映,既适应山地气候,也兼顾驿路商旅的体面。村舍沿古道两侧错落排布,街巷窄仄,石阶铺地,全村九成以上是明清老屋,三合土地面,黑瓦土墙。房子不精致,但格局大:正屋宽,后院深,檐下石槽尚存。这种格局不是普通农宅的尺度,更接近客栈、骡马店、歇脚点叠合而成的商道建筑。正屋宽大可容十数人同宿,后院开阔可拴骡马,天井是点数、算账、分担的空间,宫庙多供林公、白眉、关帝、观音——商帮各有各的拜法。整体属典型闽东山地驿路村落风貌。
以住养商,以商养农,农闲挑担,农忙种田。叶厝不掌握大宗货权,但每担茶每担盐的流通里都有它一口饭。村中俗语“叶厝一过,盐茶各半”,说的不是税率,是分拨——茶担进来过秤、换箩、补绳;盐包受潮翻晒、重捆。货到村里先理一遍再上路。
三、茶与盐
白鹤岭称“茶盐古道”,宁德与福州之间山海互济的担运通道:山货出、海货入,茶与盐是其中最常量、最具象征性的两样东西。
茶是向外走。
宁德天山茶、山区绿茶、毛茶,经白鹤岭翻界首、过罗源、下丹阳、到福州,再转三都澳或南台口外销。 一八四四年福州开埠后,宁德茶多作原料运福州加工。一八九九年三都澳设福海关,清末至一九三〇年代年出口茶十一万担以上,占全国茶叶出口约百分之六点五。一九四七年档案载,仅八都乡精制茶六千担,咸杉乡红茶三百担、绿茶一千担,“均依赖白鹤岭转运”。一挑茶叶定例一百二十四斤,挑夫走四天半到福州,其中半天走琯头至福州水路。茶季送样茶则以一百二十四斤的工价挑六十斤茶样,两天可到。
抗战时,日机轰炸三都澳,从三都岛到福州港的茶路被封,白鹤岭成茶叶外运“生命线”。那时,挑夫组队挑 124 斤茶担翻岭,过叶厝是常态。那也是叶厝最具烟火的时光。那时的叶厝人也算八方来客,阅人无数。
盐是向内走。
南宋淳熙间宁德官盐税课十一万一千九百二十四斤,每斤九文。清代漳湾场行销细盐二万五千余担。光绪三年水运至沙坑渡头食盐一万多担。民间比价:“一担盐换两三担茶。”
因此,盐是山民硬需求——人要吃,养猪也要补盐。沿海盐、咸鱼、海货从福州/三都澳方向进来,逆着茶担翻白鹤岭回宁德山区。 所以同一条路,“下岭茶,上岭盐”,扁担两头装的就是山海关系。
叶厝卡在双向流中间做什么?叶厝不产茶盐,也不定价,它是古道上的“喘气节点”:把山的产出送出去之前,先让人活下来;把海的咸味运回来之前,先有个灯亮着。它处在岭头—叶厝—界首这段“翻完主岭、还没到罗源”的腰眼上。挑夫在这里卸肩、换草鞋、抹盐止痛;茶商在这里数篓、议价、避夜;盐客在里补力,买地瓜米粥;官文铺递、宫庙香火、客栈商铺也随之而生。
明嘉靖后,文人说开白鹤岭“白鹤带箭,伤文运、冷落县城”;商人、宁罗百姓说这是吃饭路。争了三百年,出现南漈山、灵秀山庄双入口,古道“六度兴废”。这是很典型的中国古商道文化:士绅讲风水,商农讲活路。
同治七年“公禁砍盗岭树乡规民约”碑,说明古道不是国家独管,而是村社共护:树不能砍、石不能撬、泉不能填。挑夫、村老、商号、宫庙共同维持一条路的秩序。前者靠衙门,后者靠百姓生计驱动。两种逻辑,指向同一道岭的不同侧面。
茶盐贸易是叶厝存在的经济前提。白鹤岭茶盐古道不只是“运货”,而是茶香里有盐味,盐味里有兵气,兵气里有经文,经文里有风水,风水里还有挑夫哼的路引歌。它把山海贸易、科举仕宦、兵丁烟火、民间信仰、文人摩崖、挑夫生计一同叠在同一条石阶上。
四、神与人
信仰在叶厝也呈现出山地驿路通道特征。
祠堂里供白眉祖师,孩儿脸,白眉毛,道装,左手铁钵,右手三股叉,供在“神头佛尾”位置,挨着光绪丙子科“文魁”匾。有学者考证,白眉祖师与屏南降龙“摩尼光佛”、周宁咸村“鼓岁佛”同源,是摩尼教入闽后脱去胡相、换上道袍的民间变体。波斯光明之神沿海路传入,在禁教风潮中改头换面,变成一尊白眉毛的童神。祠堂里儒林郎牌位旁边站着西域神祇,叶厝人不觉得矛盾。该拜祖宗拜祖宗,该求平安求平安。
这未必是宗教融合的有意识实践,更可能是通道地带人群混杂的自然结果。兵、商、僧、官、挑夫、举子都从岭上过,对于精神需求自然也是多元,神像也自然不必单一。关隘之地,信仰的混杂与贸易的混杂同源。
叶氏宗祠“文魁”匾,光绪丙子科举人叶鸿英。叶厝八百余年,儒林郎、武德骑尉、太学生、营官皆有,一姓中文武并出。白鹤岭古道上,叶家子弟替人挑茶包赚束脩,油灯下读四书五经。叶鸿英后在福州为官,每年回乡仍走白鹤岭,到村口古树下下轿步行,说“进了叶厝地界,就得用脚走”。文魁匾漆色已褪,字口尚深。读书出山,归乡仍受乡土约束——这条路会告诉你规制。
五、树与路
村口古树半枯半荣,枝桠如铁。挑夫望见树便知叶厝到了。我站在树下往岭上望,石阶蜿蜒隐入竹林。风从罗源方向来,带着山气和竹叶气味。
今天的白鹤岭,关墙只剩石基,铺递早废,一〇四国道和沈海高速重新定义了“福州—宁德—温州”的连通方式。叶厝不再管盐茶、不管铺递、不接官差。可村子还在。秋日稻穗铺在石阶旁,雨后雾气从山谷漫上来,黑瓦土墙湿漉漉的。故乡还在,乡愁自然也还在。
白鹤岭,宋寨明关、烽台铺递、光绪界碑,守的是疆界与政令。叶厝,一百二十四斤茶担、两万五千担盐、四天半到福州、铺兵四名与几十户黑瓦土墙之间的补给差,守的是古道的服务。前者是制度性的关,后者是功能性的“驿”。制度撤了,功能还在——因为路还在,山还在,人还在。
叶厝不大。但你要读懂它,就必须要远眺山脚下的三都澳,就必须后望岭后迢迢的榕城。把它们连接起来,你就懂了。 □ 郑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