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宁德蕉城区西郊白鹤山麓,距城1.4千米。嘉靖40年(1561)戚继光率部全歼横屿倭寇,功传八闽。蕉城人民(以下称宁德为蕉城区的旧名,2000年改宁德地区为地级宁德市,原县级宁德市改为蕉城区)缅怀英雄业绩,于1984年7月间集资修建戚继光公园,1986年9月在白鹤山腰敬立一尊高11.5米水泥质的横枪跃马的塑像,所辟公园亦名戚继光公园。
说是公园,不如说是一群人藏在心底的念想。1984年,山下继光村的村民们凑钱,一砖一瓦地垒。他们是种田的、打鱼的、在街巷里过日子的普通人。没有拨款,没有图纸。福建省头一个由农民自己集资修建的公园,就这么从山脚下冒了出来。
他们惦记的那个人,走了已经四百多年了。
嘉靖四十一年,公元1562年。那一年的宁德,血流成河。倭寇破了县城,杀参将,掳走男女两千多人,城池几乎被踏平。戚继光带兵赶到时,眼前只剩断壁残垣。
他没急着进城。他先去了海边,望向一座岛,那岛叫横屿,四面环水,涨潮时汪洋一片,退潮后淤泥没膝。倭寇占着它已经三年,官军不敢打,对峙了一年多。当地人管它叫“夺命岛”。
八月初六,潮水退去的那一刻。戚继光传令下去,每人背一捆草,填沟前进。士兵们踩着泥,把草束一层层铺过去,一步一步朝岛上挪。戚继光亲自擂鼓,鼓声响彻海天。半天工夫,杀敌一千多,救出被抢走的百姓八百多人,横屿收复了。史书上就那么几行字,可那几行字底下,是泥里倒下的身子,是鼓声里没有退后的脚步。
第二年,戚继光已经调走了,去了连江。可听说赤溪龟山寺那边还有上千倭寇流窜,他派手下掉头回宁德,在霍童小石岭把敌人一网打尽。祸害宁德多年的倭患,到这儿才算真正了结。
宁德人把他记下了。戚公祠、功德祠、恩泽坛、继光街。还有继光饼,中间带个孔的那种烧饼。传说是当年戚家军的干粮,拿绳子串起来挂身上,走着就能啃。四百多年过去了,蕉城人还在吃这种饼,还在走继光路,还在继光花苑里过日子。
西山上那尊将军像,高十一米五,横枪跃马,马蹄悬在半空。底座上刻着一行字,是他十九岁那年写的:“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那年他刚袭了登州卫指挥佥事的职。倭寇已经在东南沿海闹起来了,可他还没见过宁德的残墙,还没在横屿的烂泥里踩过一脚。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要什么。封侯拜相,他不稀罕。他要的,只是海面安静,百姓能睡个踏实觉。
山上还有座思儿亭。传说是这么讲的:戚继光让儿子戚印打先锋,当众立下规矩——“只准往前,不准后退,退者斩。”戚印走到闽东的山岭里,忽然起了大雾,对面看不见人。他怕有埋伏,掉头回营禀报。戚继光见儿子独自折返,贻误了战机,下令斩首。将领们跪了一地求情,他说:“戚家军若是不讲军法,因为是我儿子就网开一面,以后还怎么带兵?”儿子没了,军威却立起来了。后来戚继光班师路过福州井楼门外,想起儿子,在一座石桥边上掉了泪。后人把那亭子改叫“思儿亭”。有诗说:“执法如山纪律明,出师矢志扫胡尘。斩子为民兼为国,千秋共仰思儿亭。”亭子不大,也不气派。可你站在那儿就知道,一个在战场上擂鼓破敌的人,也有过一个人偷偷抹泪的黄昏。
2025年,公园翻修了一次。新添了国防教育展厅,道路也铺平了。
但山上真正打动人的东西,一直没变。是那尊横枪跃马的像。是灵溪禅寺里朱熹写的“鸢飞月窟地,鱼跃水中天”。是白鹤亭上望出去的三都澳。是每天清早,三四百人在山间打拳、舞剑、跑步的身影。
西山之上,海波未平。不是倭寇没平,是人心里那口气没平。那口气,是十九岁少年写下“封侯非我意”时的意气。是横屿泥里铺草的士兵喘出的气。是继光村人凑钱建公园时垒进去的心意。是每一个走上西山的人,在塑像前停住脚步时,胸口涌上来的那一点热。
西山不高。可它记得。 □ 褚子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