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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玉铃:流萤续夜明

2026-10-14 08:28:00 三都澳侨报

暮色垂落霍童溪,白日奔涌的山涧骤然敛去浪涛锋芒,柔波缠裹蕉城层叠青山。连绵峰峦沟壑相通,自古便有樵夫、山客踏出来往小径,这条闽东老区腹地的溪谷,更藏着近百年前不曾熄去的火种。长夜如墨的年月里,无数山民循着山间小径辗转奔走,以肉身传递热望,把一寸温光,深深埋进群山褶皱。

七月末的山夜,我独倚溪畔青石静坐。两山向内合围,裁出一弯窄窄天穹,疏星淡远,暮色沉沉压向谷底。溪水在暗里潺湲,声息轻软,似指尖慢翻一卷泛黄山野旧笺,纸页摩挲的细响,低回萦绕耳畔。偶有游鱼破开水面,一声脆响转瞬归于寂然,恰似当年穿行山道的赶路人,脚步轻落,又迅速隐入草木,小心翼翼避过关卡盘查。

流萤是悄无声息漫上来的,无从捕捉亮起的刹那。方才谷间只剩风与流水,转瞬,溪面浮草、岸头茅尖、石壁攀生的薜荔丛中,点点青荧微光自暗处缓缓漾开,无声漫溢,如同暗夜里次第苏醒的万千星芒。

起初不过零星两点,曳着极淡光弧缓缓浮游;片刻便成群连片,贴着溪面往复翩跹。那光细小如米粒、针尖,微弱得似晚风一吹便散,却烘活了整条幽深溪谷。溪底顽石晕出柔和轮廓,波纹漾着浅绿柔光,对岸黝黑石壁,覆上一层朦胧青雾。我静静望着漫天轻荧,忽然想起,数十年前往来山间的地下交通员,也曾像这般,借山野萤光踏夜赶路,一纸密信,托着整片山乡的民生期盼。

我敛息静坐,不敢惊扰满谷流光。一点萤火轻轻落上我的手背,荧辉贴肤,温软如一缕匀缓呼吸。我凝立不动,任由它停驻半晌,才悠悠飘向溪心那块卧牛巨石,栖在石根临水之处。石畔已聚七八点青荧,团团相依,倒影坠进流水,随波纹轻轻摇晃,仿佛青石自身浸出暖意。恍惚间,石影幻作当年隐秘相会的行者,一痕荧芒,便是彼此相认、互通音讯的无声信约。

望着满谷翩飞的流萤,心头忽浮周紫芝“今夕何夕,见此粲者”一句。古人逢人间绝景而生纯粹欢喜,我立于这片曾燃过救民星火的溪谷,心绪却浸着一层沉郁。眼下萤光自在,四下安宁无扰,可百年前同一片山谷,夜色里尽是潜藏的凶险。千百年前文人咏风月良辰,乱世之中,山中百姓仅凭这山野细碎青荧,在不见天光的封锁里,守住一寸不肯折腰的期盼。

年年流萤往复,照过一代代游子归乡,也照见那段风雨跌宕的红色过往。

霍童溪纵深山谷间,散落数座废弃古村。断墙残基、覆苔石阶、檐间空置燕巢静静伫立,如今草木肆意生长,四下寂静,寻常烟火早已散尽。这般荒芜并非天灾,当年烽烟覆山,整条溪谷成了革命者藏身的庇护之地:百姓为护山中行人,拖家带口避入更深群峰,家门敞开,灶火余温未冷,碗筷尚置案头。他们割舍朝夕相伴的田舍,并非斩断眷恋,而是以别离与隐忍,守住这片山河不灭的希望。今日游子踏溪寻萤的绵长乡愁,根源正在于此。

白日我踏访其中一座荒村,墙根青石嵌着一道暗沉印痕,经风雨冲刷褪去原色,却牢牢烙在石面上,像岁月落下的一枚缄印。村中老者讲,这是当年乡人等候夜行交通员,长久伫立守望磨出的痕迹。每逢暮色四合,便有村民守在土墙之下,人影随日光伸缩流转,风雨来去,行人匆匆消散,唯有山河长久伫立,记下所有无声的坚守。闽东山民生来质朴抱团,如同漫山流萤,单只微光微薄,成群便能照亮深山长路;而即便独一只悬于草尖,只要还亮着,便有它不容抹除的、属于自身的尊严。这份刻在乡土里的同心相守,正是老区薪火生生不息的根基。

彼时山路隔绝,联络全靠行人一站一站传递,一村藏一份信念,一步递一寸希望。人间聚散匆匆,唯有流萤岁岁赴约,年年重燃这片藏着初心的山谷。

它们自断墙根浮升,从石阶缝隙钻出,绕朽门铁钉缓缓盘旋,在荒径、久闭柴门前明明灭灭。荧辉单薄,照不完整间老屋,描不清木凳浅淡轮廓,却恰似当年藏在百姓心底的执念:哪怕孤身一人,也要守住山间联络据点;纵使仅有一星光亮,也要为来人指引方向。孤萤独对漫漫长夜,一瞬青荧,便是绝境里生生不息的火种。个体微光纵然渺小,千万点相连,便能冲破沉沉暗夜;岁月会湮没行人身影,山河草木却会永久留存这份坚守。

溪水不息东流,流萤自在翩飞。一点青荧骤然抬升,越过竹梢树冠,向着远处山坡扶摇而上,如一星扬起的火种。我仰头凝望,直至它融进浓黑夜色,转瞬山脊另一侧,又有新的光点次第亮起,一点接一点,连成蜿蜒荧痕,顺着连绵山梁一路延展,这便是当年交通员辗转往来的长路。

这是流萤铺就的还乡小径,亦是微光传递信仰的长路。当年奔走山间的人顺着山梁辗转,一村传递一份赤诚,点点荧芒,终汇成漫山遍野的暖意。世间光亮从无强弱高下之分,一点青荧照不透满目荒芜,却能为夜行之人指明前方尚有坦途。于漂泊游子,它是故土归途;于乱世挣扎的山民,它是沉沉黑夜不曾放下的盼头。孤身踏入无边暗夜,远方再细微的荧芒,都足以稳住前行的脚步。光的真谛,从来不在明暗强弱,而在于岁岁不曾熄灭——这便是霍童群山独有的风骨:微小,坚韧,如期而至。

静坐石上遥望远路,心底澄澈安宁。世间许多道路不必人人亲眼得见,许多光亮不必刻意为谁点亮。流萤年年往复明灭,默默替远行之人看守故土归途,亦替当年迎风前行的先辈,守护代代相传的滚烫初心。青山不老,流水长流,流萤岁岁如约而至,不言一字,漫天青荧便是心底全部赤诚。

夜色渐深,溪面流萤慢慢疏淡,却不曾消散,只是敛去荧辉,蛰伏于叶背、石阴、泥土缝隙。待到次夕暮色垂落,又自废村墙根、溪岸草丛、石壁薜荔间再度浮起。它们点亮山野的岁月,远超一代人短暂记忆,岁岁明灭,如同闽东老区代代赓续的滚烫血脉。

起身辞别溪畔时,云层散开,月光倾泻而下,整条溪流浸在一片素白柔光里,余下零星萤火隐于月色,几不可辨。途经卧牛巨石,俯身细看,石根水边仍悬一缕微弱青荧,轻浅温柔,似一句藏于心底的故土私语,亦是先辈留在山谷、从未断绝的赤诚。

行至山腰高地,回身远眺,月色铺满整条溪谷,荧痕铺成的光路隐入夜色深处。可我分明知晓,那条光路从未消失,静卧山脊尽头,藏在暗夜之中,长久明亮。那是游子乡愁之路,更是永不中断的初心来路。山风漫过溪岸,远处新建村落隐约飘来孩童追萤的笑语,山腰那厢,似有年轻后生正就着灯火修补老宅的檐角,先辈走过的石阶旁,又生新苔。今时夏夜游人闲坐青石,自在赏遍满谷流光,这般安稳烟火,正是当年无数人以一身微光换来的圆满。

苏轼曾写: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他笔下的月色清寒高远,自有其浩瀚;而今夜满目流萤,却让我更倾心于这落地人间的细碎青荧。月光在天,清冷疏离;萤火在怀,暖意生根,贴着乡土的脉息,一如当年扎根霍童群山的革命者,生于乡土,护佑乡土。流萤自有心性:落于何处,便在何处发光;夜风吹散光焰,待到暮色重来便再度亮起;一代人远去,自有后辈接住这一点星火。

世人都说清景无限,这满溪翩飞的流萤,一头系着游子绵长的乡愁,一头载着闽东老区绵延不绝的精神薪火。

今夕何夕。

盛夏绵长,流萤年年不绝。奔赴四方的乡人,永远走在荧光照亮的归途;暗夜传薪的先辈,以微光作炬,为后世铺就安稳坦途。荧芒不灭,前路便不会断绝;前路不绝,故土家园、山间薪火便永远有所归依。

缓步走下山坡,身后只剩溪水潺潺,声声不息,似在翻读一卷无字山书。纸页间无浮华辞藻,只留存两样恒久事物:岁岁往复的乡土乡愁,永不熄灭的山间星火。  □ 吕玉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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