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时的南门外，地处东湖西北侧，也就是现在万达广场的位置，有一个“圣人塘”(又称为“万亩济农塘”)，它最早的名字称作“驸马塘”，据说是南门郑驸马所围垦。

清人刘家谋的《鹤场漫志》，也提到了这位“郑驸马”，“出永宁门百余步，折而西，有池焉。芦苇中露石柱三四，为宋武冈军郑士懿故宅。相传士懿尚主，主有梳妆楼，此其址也。其旁居者，往往掘得钗珥之属。”

那么这位名叫郑士懿的人，究竟是哪位皇帝的驸马，又有着怎样不平凡的身世呢?

石壁岭郑士懿捐款修路石刻

一、郑士懿生平与科第

根据嘉靖版《宁德县志》卷四《人物·文苑》、乾隆版《宁德县志》卷之七《人物志·宦哲》记载，郑士懿，字从之，号定斋。一都南门人。七岁能诗，十三岁入县学，读书过目成诵，经史百家，靡不精研。端平二年(1235)，登吴叔告榜进士。当时担任省试主考官(知贡举)的是名儒真德秀(浦城人)，在阅读了郑士懿的试卷后，不禁拍案称绝，夸奖他是“经纶之才”。

中进士后不久，郑士懿被派往广东始兴县任学官。淳祐中期(1245～1247)，升为婺州通判，任上清廉爱民，卓有政声，后来还曾一度代理知州。著名学者、“北山四先生”之一的王柏是婺州金华人，他对郑士懿十分器重，“雅加敬礼”①，并作《怀古诗》②四首相赠：

其一

东方有猗桐，菀彼云之岑。

良工一斤斧，斲为膝上琴。

朱弦轻拂抹，盎然太古音。

不弹箕子操，不调离骚声。

安得夔典乐，天下终和平。

其二

南方有良药，神妙难具写。

沉疴一刀圭，无不立愈者。

性烈必瞑眩，色恶如土苴。

仓公一见之，宝爱不忍舍。

欲起国膏肓，先当医苟且。

其三

西方有精铁，淬以百炼坚。

范为三尺剑，炯炯双花寒。

勿以埋厚地，勿以投深渊。

未染蛟龙腥，未睨奸雄元。

丈夫才把握，且以破拘挛。

其四

北方有大井，深潜几万寻。

煎为东阿胶，莹彻如球琳。

持此一寸微，可救千丈浑。

世道一以浊，贪风方襄陵。

谁能汲此水，净涤四海心。

二、入京为太学正与仕途终局

淳祐九年至十一年(1249～1251)之间，郑士懿奉诏入京，担任太学正。当时的诏敕文书出于大诗人刘克庄之手③：

唐用韩愈为学官，可谓妙选矣。而愈之自叙，当时馆下诸生有非议于列者。然则师儒之任，其难尚矣。尔士懿，恬于荣利，潜心下帷;尔公权，通于伦类，为书满家。往训成均，罔俾韩氏专美于有唐。可。

不久，升为太学博士，官终武冈知军。致仕归里，卒葬于二十三都三峰寺旁(今属石后乡)。遗著有《定斋集》若干卷，今无存。

郑士懿生而早慧，才华过人，且为官清廉，遇事正直敢言。常理而言，端方正直的人在官场上容易树敌，仕途也会充满坎坷，偏偏郑士懿却仕途坦荡，屡获擢升，不仅得到朝堂大佬真德秀、蔡抗等人的垂青，就连理宗皇帝对他也颇为赏识。当年他代理婺州知州时，曾上疏揭发皇族赵希褥父子不法事，理宗当即采纳，并依法处理。

以上的这些现象，似乎在暗示郑士懿与皇家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三、理宗之女与“郑驸马”辨伪

郑士懿在理宗在位时考中进士，如果是选为“驸马”的话，也只能跟这位皇帝有关，那么事实果真如此吗?

根据《宋史》卷二百四十八《列传第七》，宋理宗生有两个女儿，一个早夭，另一个成年的就是周汉国公主(初封瑞国公主，后改封升国公主、周国公主、周汉国公主)。她的母亲是贾贵妃，也就是臭名昭著的权相贾似道的亲姐姐。开庆初年，公主年满十五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当时有大臣建议用“唐太宗降士人”故事，选取新科状元周震炎为驸马。估计周震炎长相普通，没被公主选中。后来由理宗皇帝自己做主，选择杨太后的侄孙杨镇为婿，可惜红颜薄命，周汉国公主终身未育，才二十二岁就薨逝了。

南宋周密《武林旧事》曾记载：“南渡以来，公主无及嫁者，独理宗朝周汉国公主出降”，也就是说终南宋一朝，除了周汉国公主，再也没有第二位公主下嫁，因此这位“郑驸马”纯属子虚乌有。

但是话又得说回来，民间传说固然荒诞，但是它的产生还是要有一定的历史现实作为依据。虽然“新旧邑志本传俱不言其尚主”，但是乾隆县志“《宅墓》者并称‘驸马郑士懿’，《郑氏家谱》亦称懿为理宗朝驸马”，所以“当再考之”④。此外，清代手抄本《福首郑氏族谱》也有“西乡小岭杞坑、吴洋等坟，金钗插形，仕(士)懿公婆，公主赵氏”云云;笔者从其他郑姓族谱还看到了另外一种关于“公主坟”的说法，据记载公主葬在洋中镇“中华坪”，明永乐七年(1409)时墓被盗掘，盗贼得到金钗十二支，夜明珠一颗。⑤

宋理宗像

四、宋理宗身世与郑氏迁徙

宋理宗出自古田县赵氏宗室，父亲赵希瓐于嘉泰年间(1201～1204)担任绍兴府(今浙江绍兴)山阴县尉，娶当地全氏女为妻，这才迁出古田，定居山阴。根据元惠宗《敕编宋季三朝政要》卷三《理宗·甲子》：“景定五年冬十月，上崩，在位四十一年，寿六十一。上初名与莒，福州古田县宗室。父为山阴尉，县人全氏以女妻之，遂为越人。生理宗，资貌庞厚，号为乌太保。”

郑士懿祖籍二十四都虎浿(今虎贝镇)，在清代乾隆时期这里还留有“郑驸马祖居”⑥。后来又迁到二十五都山阜(又名山后，今属洋中镇)，到了他曾祖郑炜弘时，一路向东，再迁二十二都宦源(今洋中镇溪富村)，在宦源、郑洋(今石后乡定洋村)、三峰山(三峰寺所在地)一带拥有很多房屋、田地、山场。宝庆元年(1225)，郑士懿之父郑日学迁居县城南门外南涧(后世称为南涧郑氏)，它的位置就是《鹤场漫志》提到的“郑士懿故宅”，乾隆县志称为“郑厝后门”，即现在南门外郑厝弄这一带。⑦

郑氏族谱中有关郑驸马的记载

五、石壁岭古道与宝祐三年摩崖石刻

宁德西北部的石壁岭古道，是古代县城通往西乡(洋中、石后、虎贝)，以及古田县的交通要道，官道边上的石后乡小岭村水尾，有一方宝祐三年(1255)郑士懿家族捐资修路的摩崖石刻，全文如下：

承知军郑太博宅舍钱贰佰贯足，重铺石壁岭路计乙千丈，内改造石梯大路六十丈。董役张权、永玖，都匠林明。宝祐三年二月 日张权等谨志。

小岭村与宦源相隔大约五公里，而距离定洋、三峰山则更近，不到两公里，这些村落都是郑士懿家族的产业所在地，因此作为曾经地方大户的“知军郑太博宅”(知军郑太博指的就是郑士懿)，捐款修路那是理所应当。

《福首郑氏族谱》关于郑士懿家族迁徙路线的记载，通过这方石刻，有力地证明了它的真实性。

六、“公主赵氏”与古田宗室推测

无论是郑士懿祖居地，还是后来的居住地，距离古田县都很近，所以郑士懿的妻子赵氏很可能就出自古田宗室。如果真是出于古田宗室，辈分上应该不低于理宗，因为郑士懿中进士时，理宗也才三十一岁，二人年龄相距不大，那么这位“公主赵氏”有可能是赵希瓐兄弟的女儿，甚至是赵希瓐本人的亲生女儿，这样郑士懿被冠为“驸马”也就顺理成章了。

《福首郑氏族谱》中，在“公主赵氏”底下有“郡王系，越国，合属福州”九个字的说明，这也可以证实笔者推测的合理性。理宗出自赵氏宗室旁系，为宋太祖赵匡胤次子燕王德昭之后。“郡王”，指的是赵德昭在宋太宗登基后，被封为武功郡王。“越国”指的是浙江绍兴，印证了《宋季三朝政要》所指“遂为越人”。而“合属福州”，两宋时期宁德、古田都属于福州管辖。

郑氏族谱中有关郑驸马的记载

七、族谱世系出入与另一位“郑驸马”

在《福首郑氏族谱》以及洋中山阜郑氏族谱之中，都提到郑士懿的父亲为郑日学。郑日学，字可久，号洎庵，庆元五年(1199)特奏名进士。但是根据南宋淳熙《三山志》以及嘉靖版《宁德县志》记载，郑日学是北宋绍圣四年(1097)进士郑崈的孙子，不是郑炜弘的孙子。据此推断，郑日学就与迁居县城的郑昌龄是堂兄弟，都出自福首郑氏。《福首郑氏族谱》也认为郑士懿家族是从福首分支，但是世系、名讳却存在出入，“福首郑氏”支派繁多，而我们目前所能看到的又都是清代以来所修谱牒，因此其世系真伪一时难以确考。

如果郑日学是郑崈孙子的话，郑士懿就是郑崈的曾孙，那么宁德历史上另一位“郑驸马”郑南，就是郑士懿的堂叔祖。郑南也是掺水的“驸马”，“谱称钦宗时赵王瑶招为驸马”，但是“诸王婿不能称驸马，《宋史》‘诸王传’亦无瑶名。”在民间传说中他们的故事常常被混淆。⑧

圣人塘老照片，1905-1907

八、郑氏子孙绘像与王佰题赞

南涧郑氏对于郑士懿的“驸马”身份倒是十分认可，并为之而深感自豪。明成化年间(1465～1487)，郑士懿十世孙(乾隆县志记载为五世孙，应有误)国子监生郑祥追念祖上恩泽，请来画工绘制郑驸马夫妇遗像，还特地邀请时任国子监祭酒的王佰题写像赞。两篇像赞保存于王佰《思轩文集》卷十二，其中《宋驸马郑士懿遗像赞》如下：

“名莫显于登甲科，身莫贵于尚公主。晚节莫荣于衣绣，昼游令誉莫加于文章名世。噫，斯数者人所难能，而定斋盖兼而致之，此所以宠被当时，庆钟后裔，峙华表于三峰，而享庙食于千祀者也。”

公主像赞如下：

“蕴幽闲贞静之德，著端庄肃穆之容。出谨厚详雅之言，收勤劬敏慧之功。噫，四德者妇道全，而帝姬且克慎厥终，此所以贵不自骄，富不自盈，虽俨然闺中之秀，而自有翛然林下之风者也。”

但从公主像赞前面的引言来看，王佰对于“公主”的身份也持怀疑态度，“宋自政和以后，改公主为帝姬，国号皆易以美名。此主号未详，下嫁年月亦无考，而史称宁、理二女又早世，岂史失其传”，因此认为，“抑别为宗室女，如魏惠宪王之安康者，皆未可知也。”⑨

郑驸马像赞提到的“峙华表于三峰”，指的是三峰寺的郑士懿坟墓，华表现已无存，所能见到的只剩下一个大坑而已。

注释

①乾隆版《宁德县志》卷之七《人物志·宦哲》。

②题名一作《怀古呈通守郑定斋》，见《全宋诗》卷三百七十七。

③今人辛更儒《刘克庄集笺校》卷六一《外制·郑士懿太学正章公权太学录》。

④⑧清刘家谋《鹤场漫志》卷上。

⑤这个公主一说是郑南之妻，但与郑士懿之妻一样名字都叫郑玉。

⑥乾隆版《宁德县志》卷之十《拾遗志·祥异·明》。

⑦清代手抄本《福首郑氏族谱》。

⑨郑驸马像赞前亦有引言：“定斋郑公，闽人，宋端平二年进士，尚主，官驸马。给诰久之，谢事归宁德，以寿考终，于今二百三十有九年矣。而华表犹存，庙祀不绝，遗文之藏于家者，垂之不刊，观此可以知其人矣。公十世孙祥为太学生，念公与主遗像故闇，复命工摹写，且求予作赞，以表彰之孝子慈孙之用心也。故不辞为赞以贻之。”　　□ 陈仕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