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生用过多少把锄头无人知道,但他用过的最后一把锄头却挂在大厝侧房一根乌黑的横梁上,它像疲倦的人躺在那里休息,更似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伺候它的主人。
母亲去世后,父亲孤单一人在老家里生活,这叫我们放心不下。于是,择个空闲日子去把他接来县城居住,万一有个病痛也好方便照顾。
去接他那天,天空半阴半晴,父亲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很快地装了两大包,拿了父亲放屋角一条细长的扁担,刚好一头挂一个大包,我们准备出发了,把担子挑到门前石头路上,等着父亲出来一起走,因为我们还得靠双脚走约四十分钟崎岖山路,到了邻村才有去县城的车乘。
等了十多分钟,还未见父亲瘦瘦的身影,眼看天上云遮住了太阳,要是下起雨,山路泥泞不好走,我就朝着房子呼喊,催促父亲快点动身,几声喊过,耳边只隐约听见父亲的回声,但听不清他说的话。
又等了十多分钟,还没见到父亲走出来,头顶上云絮越来越厚,连对面山头上绿树也被白云包裹,雨似乎顷刻而来。
我再按捺不住心里的火气,把担子往地上一放,一口气跑回房子去,以为他在房间里,但见房间门锁好了,找到厨房,也是铁将军把守,我大声喊了三声,父亲回声说他在侧房。我从厨房边绕过,到了侧房,侧房不住人,平时只放些杂物与农具,看见父亲站立在长椅子上,他一只手抓住横梁,一只手在拉红带子,努力捆绑挂在横梁上的锄头,看他屈笨的动作,我劝他锄头扣梁上很牢固了,用不着再捆绑,父亲斜我一眼,很是不悦,嘴里嘀咕:台风来了,倒旋风就吹进来,没捆绑,锄头就吹落地上。
我不再吭声,目光顺他不利索的手望去,看见锄头被他擦得干净,木柄像刨了光似的光滑,锄头两面晶亮如镜能照出人脸,可惜的是,因长期挖地与泥土摩擦,锄头变薄变小了,尤其锄嘴因用力不均,一角磨损厉害变短了,另一角磨损小就长些,变得极像长短不一的三角嘴。
我跟父亲说,现在去城里住,这锄头也没啥用了,掉不掉下来都是一回事,父亲听着大声反驳,没用也要保管好,我们家十口人就是靠这锄头啊!停了片刻,又说他还要回来种地。
我不想与他争高低,耐心等他,他扎好最后一个结,拉了拉红带子,又摇晃几下锄头,自认为牢固了,他的手才松开横梁,颤颤地弓起身,准备下到地上。我怕他跌倒,赶紧按住椅子,父亲双手也撑在椅子上,他左脚踩椅子上,右脚伸在空中,颤颤抖抖几下才着了地,接着,左脚也踩到地上,父亲这才抬头看我,脸上露出一丝笑。但此时我却笑不出来,一眼看到父亲真的老了。此后,正如我所想,他没能拿下那把锄头。
过了几年,父亲走了。
我偶回老家,推开侧房门一眼看见挂在横梁上的那把锄头。它样子安静,不过蒙上一年又一年的灰尘,我想它静默那里,像是在痴痴等它的主人。
父亲的一片责任田在房屋对面的山脚下,因多年没耕种,野草丛生,没了田园轮廓与模样。不甘父亲田园白白荒废。我决心把它开垦出来,它曾赐我家食物,我要赐它田园的本真。
开荒前,我去侧房取下父亲挂了多年的锄头。我抬手够不着,也搬来当年父亲站的那条椅子,锄头上红带还是很紧,朝上一面蒙上灰尘,朝下一面鲜红如初,取下锄头,我用抹布和清水擦拭清洗,经过一番努力,灰尘褪去,木柄露出光滑,仿佛看到当年浸透父亲的汗迹,锄头依然光亮如镜,跟父亲挂上时一样光彩照人。只是锄头嘴两边长短不一,边沿敲打土块的地方凹陷进去。父亲的晚年不再靠种田为生,过了对锄头的执着,不再把锄头送去打铁店加钢加铁了。
我拿着父亲锄头去开垦父亲的田园,名正言顺的子承父业。我得意的是这把锄头格外趁手,握在手里轻盈灵巧,锄草、翻土、挖地灵活利落,锋芒不减,田间穿越的竹鞭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只需锄起锄落,便应声断裂,一缕缕芬香的泥土味扑鼻而来。
我与锄头结梁子之交,大约五六岁时,一次随父亲去地瓜园里,见地上放一把锄头,我就去拿着玩,被父亲不经意看见,他满眼放亮了温柔和希望,立即放下手中活,快步走到我身边,一边说着要领一边教我握锄,同时,他左手扶住锄头柄前端,右手托住柄尾,我两只小手抓住中间。他嘴里念着数字,手中锄头像鸡啄米般起起落落,一锄一落,挖出几处浅浅的土,那是父亲用的力,我只是抓着锄头柄。父亲手一松,那锄头从我手中滑落,歪斜在地上。
父亲的责任田被我开垦出来,种上芋头、地瓜和生姜等,又有往日那抹绿色和生机。山风吹来,摇晃的绿叶宛如舞台上的大合唱。
转眼三年过去了,父亲这把锄头日日与我为伴,在田园里朝出暮归,深耕细作。锄头虽是铁打的,但它跟人一样也有生命,也有一道生死的生命轨迹。父亲这把锄头经过我这几年高强度的劳作,它的生命渐渐进入暮年,最明显是锄头嘴两边长短的距离拉大,边沿上敲打硬土处凹陷更深了,使用过程稍有不慎,随时都有折断可能。
年初,邻县小镇几个人来村里帮助锄草,带来锋利好用的锄头,说是一把仅二十元,物美价廉啊,有人借其锄头试用一下,果然不错。于是,开车去邻县小镇,一户买一把,皆大欢喜。
我拿起新锄头下地干活,手握新锄头觉得别扭,锄头又重又笨,宽宽锄头嘴锄草也算锋利,但不小心就把旁边作物锄了,再说锄身短,只有父亲锄头一半,挖土时挖得不深,我感觉使用新锄头挖地种菜,人似乎没了灵魂,也丢了魂魄。
几番犹豫和思量,我将崭新的锄头收起,挂在侧房那根父亲挂锄头的横梁上。而后,我又重新拿起父亲那把锄头下地干活。
风从田园丝丝吹过,锄头在我手间起起落落,那么轻盈那么稳妥。恍惚间,觉得父亲站在我身边,像儿时那般,他左手握着锄柄前端,右手扶着尾端,让我的双手抓住中间……
□ 蔡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