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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玉铃:一树榕风落蕉川

2026-11-20 08:21:49 三都澳侨报



闽东蕉城,云天之下,立着一株古榕。无人知晓它扎根此地已经多少年月。从我记事起,它就撑开偌大冠盖;待我年岁渐长,世间人事几番流转,它依旧守着这片土地,承接朝暮,收纳岁岁流光。

树干黝黑皴裂,要数个孩童手牵着手,才能合围那粗重的躯干。枝桠向四方舒展,铺展成一柄巨大的碧色伞盖。天晴云淡之时,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碎翠落满地面。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那是老树与蕉城大地遥遥相应。

时序推移,榕籽次第成熟。圆实的籽粒脱离枝丫,簌簌坠下,滚进青石板的缝隙。年少时,我们撩起衣襟弯腰捡拾,一粒粒兜进衣摆,直到衣料坠得沉手,才恋恋不舍归家。家中长辈并不看重这些细碎籽粒,待我们跑出去玩耍,便随手倒回泥土。有时落籽铺得遍地都是,一群孩子就在树下嬉闹踩踏,熟透的籽粒碾破,清润的汁液浸染石阶,鞋底沾满黏腻残渣,大家便凑到石沿蹭来蹭去,阶面上积起薄薄一层褐黄碎屑。那些碎裂或是被遗忘的种子,一部分成全孩童的嬉戏,一部分沉入厚土,悄悄孕育下一轮新生。一如蕉城世代居于此地的人们,烟火起落,生生不息。

树越苍老,垂下的气根便愈多,乡人叫它榕须,一缕缕褐丝自高处悠悠垂落,拂过往来行人的肩头。这是山野赠予民间的药,可祛风解热,消解乡居日常里的小恙与跌打损伤。于是会有乡人携铁钩前来,勾住悬空的长须,绞紧,用力一扯,榕须便带着树木湿润的肌理断落。他们只采撷垂在空中的须缕,从不碰主干。待到伸手可及的垂须采尽,方才离去。古榕像是被卸去一身须发,疏朗的枝桠敞在天光下,没有喧响,只是默默承受这一场索取。

我们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心底空落落的,却说不出缘由。来人求取,是为疗愈肉身疾苦;老树给予,是草木本能的慷慨。一方有所求,一方有所予,人与草木之间,达成乡土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这片土地本身,总愿意把自己所能拿出的一切,交付给烟火人间。

盛夏暑气裹住整座蕉城,街巷和田垄都被日光烤得发烫,唯有榕树下漾开一片沁人的阴凉。宽阔树冠挡去烈日,劳作归来的乡人放下扁担,老者摇着蒲扇闲谈,孩童在光影里奔逐。古榕只是静静站着,把树荫摊开给每一个前来歇脚的人。可世间本就没有全然无瑕的庇护,繁密叶层深处,也藏着生存的锋芒。

暑气一盛,毛虫便在枝叶间繁衍。虫毛细而尖利,一旦沾到皮肤上,灼痒便挥之不去。乡间少年夏日多赤膊赤脚,整日在外跑动,最容易受其侵扰。长辈反复叮嘱不要久留树下,可孩子哪里抵得住阴凉的诱惑,依旧在树荫下追逐打闹。虫毛无声落在肌肤,越抓挠,红肿蔓延得越宽。邻家少年被蜇得厉害,花露水、痱子粉全都无用,长辈便捏来粗盐,轻轻敷在肿痛处。少年被折磨得说不出话,满头热汗滚下来,一滴滴砸进树根边的泥土。

大风过境,虫毛随风四处飞扬,即便闭门在家,大人也躲不开这份细碎的煎熬,不住挠着手臂脊背。偶尔树下现出浑身黑毛的虫,孩子们惊呼着围拢,忽而想起长辈的告诫,又哄然散开。总有人躲闪不及,回家泡一锅草药,才能慢慢平复痛痒。大树馈人荫凉,也带来烦扰,蕉城人世亦是这般,安乐与磨折常常相伴而来。此地人不怨怼,不迁怒,只是学着避让,学着承受,与万物安然共处。

不知从哪一辈开始,树下砌起水泥台座,摆上一方香案。逢节令,便有乡人携香前来。青烟袅袅,缠绕粗糙树干缓缓上升。没有人能讲清这份习俗始于何时。若是追问,长辈大多缄默,或是淡淡一语带过。这不是对虚妄的盲从,世代扎根于此的人们,把那些难以说出口的祈愿,托付给这棵看过无数生老枯荣的老树。那是普通人对天地的谦卑,也是对故土深沉的依恋。

从前逢年过节,榕下便是燃放鞭炮的好去处。白日夜里,爆竹接连炸开,响声漫过街巷,红色碎屑纷飞,落满树根与青石。孩童捂着耳朵远远站定,望着漫天烟火;大人们在爆响里欢度岁时。人间所有的热闹欢喜,古榕都一一接纳。后来城中实施禁燃,炮声彻底沉寂。树下归于安谧,就连毛虫,仿佛也稀疏了不少。风俗流转,时代更迭,唯有古榕固守原地,静观人间聚散。

风再一次漫过来。榕叶簌簌,被采过的地方,新的垂须还在日夜里慢慢抽长。等到秋来,榕籽依旧无声坠落,埋进树根周遭的泥土。

一代一代蕉城人,在这片树荫下长大,而后慢慢老去。孩童的喧笑,观望采榕须时无言的怅然,香案上盘旋的青烟,旧年满地的炮仗残红,不曾刻在碑石,全都收进树干一圈圈年轮。它不开口,却把故土的记忆妥帖安放。

风漫过蕉城的平野,穿过层层枝叶。一树榕风,漫过田垄街巷,落进万千烟火之中。


□ 吕玉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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