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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益芳:鹏程老街檐下 一尾游了数百年的鱼

2026-11-20 08:22:49 三都澳侨报



宁德古城老宅檐下,曾静栖着一尾尾“木鱼”。大梦蕉城编导黄卫安一句叹惋:蕉城老城不少老宅在早年修缮之中,遗失了正脊悬鱼,复原之时,也常常忽略这一枚体量不大、却意蕴深重的古建细节。这一声感慨,让我驻足凝望,重新审视这枚被时光忽略的构件,也慢慢读懂,一尾木鱼所承载的,是蕉城滨海老城绵延百年的深厚文脉。当我们驻足于蔡威馆、下井堂、鹏程大华路的古厝山墙之下,仰望正脊下方残存的悬鱼实物,一条属于闽东悬鱼的营造线索,便在山海之间缓缓浮现。它不是泛泛的建筑装饰,是凝固在古建筑中的营造密码,是闽东滨海地域独有的文化符号,值得我们用心读懂、温柔守护。

悬鱼,古又称垂鱼。悬鱼的形象雏形唐代已见,至北宋《营造法式》才明确载入营造规制,明文记载“垂鱼施之于屋山博风板合尖之下”,是悬山、歇山顶建筑山面的标志性构件。它原本的核心功能十分朴素:遮挡博风板的接缝,护住外露的檩头,导流雨水,阻隔风雨潮气对木屋架的侵蚀,是古代工匠为适应多雨气候而生发的实用巧思。宋元之后,中原、江南大部分地区悬鱼渐渐淡出主流营造体系,实物留存稀少,唯独在闽东这片山海交错之地,悬鱼的营造传统得以扎根延续,在漫长明清岁月里,慢慢形成闽东乡土古建独有的样式。

闽东地域广阔,山地滨海交错,悬鱼遗存散见各县,形制因地而异。其中福安的悬鱼营造蔚成大观;而蕉城居于市域文脉主轴,承载着滨海老城独有的乡土气韵。

福安是闽东目前悬鱼留存最为富集、体系最为成熟的区域之一,无论是廉村、南岩等传统村落的祠堂大宅,或是部分融合外来文化的宫庙建筑,悬鱼应用较为普遍,形成闽东民间俗称的“鱼联”。福安悬鱼多选用整块杉木独板雕琢,定型为清晰的天、人、地三段式竖向构图:上段镌刻太极、八卦等信仰纹样,调和阴阳、镇御风雨灾煞;中段预留板面,阳刻吉语、祖训、诗文,把耕读家风、修身箴言高悬山墙;下段雕琢双鱼衔莲、鱼化龙纹样,寓意家族绵延、生生不息。因清代闽东人口增长,建筑体量抬升,悬鱼造型与纹样也随之变得颀长舒展,形成主屋配大“鱼联”、侧厝配小“鱼联”的搭配习惯,构件尺寸随建筑等级灵活变化,图文并举,雕刻繁复,辨识度极高,是闽东悬鱼最具代表性的宝贵样本。

反观蕉城,悬鱼分布有着鲜明的地域差别:蕉城东部毗邻福安的乡镇,不少乡土木构祠堂与大宅之中,如今的木悬鱼存量甚至多于城关。而蕉城城隍庙、鹏程街区等城区、近郊一带,留存稀少,风貌也截然不同。走访过程中,我们访谈了多位深耕地方史的文史老者与民俗爱好者,他们普遍认为,宁德蕉城城区古建筑之中,悬鱼确曾存在,只是存量零星散落。与之对照的是,不少世代居住于此的原住民,自述从小到大,在鹏程古街从未见过檐下悬鱼。两种看似矛盾的口述,恰恰道出蕉城悬鱼的真实存续状态。悬鱼本身属于高等级建筑构件,鹏程古街古时多为达官显贵居所,部分大宅普遍采用砖墙包栋、高大风火墙的硬山顶式构造,防护体系完备,本地工匠对此类宅院遂较少搭配悬鱼;再加悬鱼以杉木为材,长期暴露在檐角,饱受风雨、虫蛀侵蚀,朽坏速度快,历经多次翻修、拆改,绝大多数原件在百年更迭之中损毁流失。老城居民自然少有机会一睹悬鱼原貌。

访谈之中,还有一个值得审慎辨析的观点:部分民俗爱好者提出,本地明代建筑并无悬鱼,悬鱼是入清之后才在闽东流行的构件。从全国营造史料来看,悬鱼在宋明两代官式建筑之中本就有应用实例,并非清代新生事物。这一地方认知,根源在于蕉城本地明代原构古建筑留存本就寥寥,即便当年建有悬鱼,木构件早已朽坏湮灭,实物样本缺失;现存可考、有实物佐证的蕉城悬鱼,多为清代遗存,由此形成“明代无悬鱼”的地方印象。这样的口述记忆,也许是地域遗存现状带来的认知偏差,值得探讨。

从现存实物来看,蕉城城区悬鱼分为木雕悬鱼与灰塑悬鱼两类,形制简约内敛,和福安华丽繁复、带长篇题刻的三段式鱼联拉开清晰距离。蔡威事迹展陈馆遗存木雕悬鱼,体量小巧,素木雕琢,纹样简洁,没有大面积刻字,不追求图文铺陈,重在形制本身;下井堂20号古厝的山面梁架,完整保留博风、檩条、椽板原生构造,直观呈现悬鱼最初的防护功能,让我们读懂这枚构件从实用出发的营造逻辑;鹏程大华路7-1号留存的灰塑悬鱼,古称规垂,则是蕉城极具特色的悬鱼变体,就地以灰泥塑造于博风墙面,耐雨淋、抗朽坏,所以相较木雕悬鱼,更容易穿越岁月保留下来。一木一灰,一简一繁,蕉城悬鱼不求张扬华丽,是滨海老城克制质朴审美取向的写照,共同丰富了闽东悬鱼的谱系,证明同一种古建构件,在山海不同的人文环境里,可以生长出截然不同的乡土表达。

先民营造悬鱼,从来不止于遮雨护木,形与意共生,器与道相融。鱼本居于水,木构古厝最怕火患,于是取“水克火”的意象,祈愿家宅平安,规避火厄;“鱼”谐音“余”“裕”,契合滨海人家年年有余、仓廪丰盈的朴素期许。悬鱼更深一层的文化根脉,出自《后汉书·羊续传》里“羊续悬鱼”的典故:东汉羊续出任南阳太守,有人给他送来一条鲜活的鲤鱼,羊续收下之后,没有享用,而是把鱼悬挂在厅堂檐下。后来此人再来送礼,羊续便指着那条风干的悬鱼给他看,以此明志,婉拒馈赠。后世便用“悬鱼”比喻为官清廉、不贪财货,拒奢守廉。古人把这个典故凝缩成檐下构件,将修身立德、清正传家的教化,无声安置于家家户户抬头可见的山墙构件。

在蕉城这片依海而生的土地上,悬鱼的鱼意象,还和本地渔耕文明深度交织。鹏程老街黄厝,便是最好的例证。黄家祖先从七都峬源迁居大华路月爿坪,清末民初,族人黄承箕、黄承志创办顺德渔行,官井洋渔汛兴盛之时,千帆归港,渔货顺着水道汇聚老街,渔贸撑起老城生计。檐下木鱼静守家风,沧海游鱼奔赴烟火,一静一动,一雅一俗,两种鱼的意象彼此呼应,勾勒蕉城向海而兴的城市底色。鱼的文脉继续延伸,演化成蕉城鱼拓这一非遗技艺,匠人以海鱼为媒,拓印江海肌理,留住官井洋潮汐记忆。檐下悬鱼、市井渔获、纸上鱼拓,三重鱼文化相互串联,构筑起蕉城独有的滨海文化体系。

今天,许多老城古厝修缮之时,梁架、屋瓦、墙体都得到修复,唯独悬鱼常常被遗忘,空留博风板,古建的气韵少了点睛一笔。这一方小小的木鱼,藏着独属于闽东的匠意、家风清韵与山海故事,也是我们走进老街、读懂老城的温柔入口。依托悬鱼故事、鱼拓技艺、老街渔商旧事,我们可以慢慢铺展老城文脉,让深埋时光里的往事,被更多人听见、看见。

老宅一尾木鱼,也许体量微小,却承载着跨越千年的匠意 、家风教化与滨海记忆。古城修缮,贵在循迹溯源。我们期盼蕉城本土制式的悬鱼,能循着史料的线索,让这尾悬鱼重现老街博风下,泰然游弋千百年……


□ 黄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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